沈青禾沒抬頭,只是把針在髮間擦了擦:知道了。睡覺去,明早還要寫兩張字。
青谷回了裡屋。柳氏把蒲團翻了個面,檢查針腳:你弟弟比同齡人懂事。
懂事是被病磨的。沈青禾咬斷線頭,他不該這麼懂事。
柳氏的手停了一下。她看向女兒,女兒的眼睛盯著蒲團,像盯著一場還沒打完的仗。她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把一碗已經涼了的粟米粥推到女兒手邊:吃點。
沈青禾端起碗,三口喝完。粥是糙的,剌嗓子,但她需要熱量。明天引水還要挖半天,她不能倒下。
蒲團縫完,她吹了燈。屋裡黑下來,她聽見青谷均勻的呼吸聲,還有柳氏在隔壁翻身的聲音。這兩種聲音讓她安心。她閉上眼,腦子裡最後一件事是:明天去河邊看完進度,還要再跑一趟鎮上,把青谷的考籃備齊。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起了。柳氏在灶臺前熬稀粥,見她出來,往鍋裡多添了一瓢水。沈青禾從櫃子裡取出一隻舊考籃,籃子是竹篾編的,邊角有些磨損,是她花了五文從雜貨鋪淘來的二手貨。她用溼布把籃子擦了一遍,又放在灶邊烤乾,烤到竹篾發出淡淡的乾草味。
考籃裡要裝啥?柳氏問。
筆墨、硯臺、鎮紙、清水、乾糧、蒲團。沈青禾一樣樣數,還有一小瓶燈油,考場裡光線不好,備著。
燈油能帶進去?
能。縣試一天,考到酉時,中間不熄燈。她把新買的那支狼毫筆取出來,用細麻布裹好,筆頭朝下放進籃子的夾層裡。這筆不能壓,壓了鋒就鈍了。
柳氏看著她忙碌,忽然開口:禾兒,你是不是也想考?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她前世讀過書,今生卻沒機會。女子不能參加科舉,她知道。但她可以讓弟弟替她走那條路。
不想。她把硯臺放進籃子,我走的是另一條路。
哪條?
讓咱們家不用靠別人臉色活著的路。沈青禾扣上考籃蓋子,青谷考中了,是臉面;我賺銀子,是底子。臉面和底子,都要有。
柳氏沒再說話。她往女兒碗裡盛了一碗稠的,自己喝那碗稀的。沈青禾看見了,把碗推回去一半:娘,你也吃稠的。
我不餓。
你餓不餓,我看得出來。沈青禾的聲音不重,卻沒得商量。後頭還有一堆事要忙,你倒下,我怎麼辦?
柳氏愣了一下,接過女兒推回來的半碗稠粥。她低頭喝粥,眼眶有點熱。她沒讓女兒看見。
早飯以後,沈青禾去河邊。水溝進度正常,王全說再有一天半就能貫通。她點點頭,沒多話,轉身去了鎮上。這一回她買了宣紙、墨錠、一塊小銅鎮紙,還有一小包治咳嗽的甘草片。甘草片是給青谷的,含在舌根下能壓住咳意。
回村時天色又暗了。她把考籃放在青谷桌上:你自己試一遍,看能不能提著走十里路。
青谷提著籃子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回來額頭有些汗,但腰桿筆直:不重。
不重就行。沈青禾把籃子的提手又加固了一圈,考試那天,我送你去。
姐,引水那邊,
引水那邊不差一天。她打斷他,你一輩子第一次考試,我必須在。
青谷看著她,眼眶也有點熱。他沒說謝,只是把籃子抱得更緊了些。
夜裡,她把一天的賬記完。引水、備考、豆腐坊,三件事在她腦子裡排成三列,像前世的表格。她一樣一樣核對,確認沒有遺漏,才吹燈睡下。夢裡青谷穿著青衫站在考場,字工整得像裴長淵的字。她在夢裡笑了一下。醒來,繼續引水、備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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