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不大,蓋子上有道舊裂縫,裡頭擺著的:半袋玉米麵,幾把乾菜,底層壓著一捧黑豆,大概是節省到了極處留的種。夠這一家六口人再吃不到一個月的數量,省著省著,拖到春天還沒把握。
劉氏伸手往裡摸,嘴裡還在說話:少就少,那我少拿點兒,就那麼一把……
大伯孃。
劉氏的手停了。
她轉過頭,看見沈青禾站在那裡。
就是站著,背對著炕,面朝她,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攥拳,沒有叉腰,只是站在那裡,不攔也不讓。但那眼神是平的,不慌,不怒,不帶任何討好的底色,就是這麼看著你,像是在看一件放錯了位置的東西。
劉氏手從缸裡收出來,藏到布袋後面,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重新調整了一下角度:青禾,你醒啦?昨兒說你摔著腦袋了,這會兒好些了?
沈青禾說:好了。
兩個字。沒有大伯孃。
劉氏僵了一秒,又是一個笑,略短,隨即寒暄了幾句,說改天再來,把布袋疊了疊夾在腋下,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出了院子。
柳氏等腳步聲走遠,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才抬頭。
青禾……
沈青禾走過去,把米缸的蓋子合上,看了一圈,從門邊的牆根找來一截繩子,把缸蓋纏了兩道,打了個死結。娘,家裡有鎖嗎?
東屋箱子上有一把……不大。
拿來,鎖上。
柳氏愣了一下,點頭去了。
沈青禾站在灶臺邊,盯著那鍋薄粥,在心裡把這家的情況往下捋。
存糧不到一個月。弟弟青谷的藥斷了。大伯父家常年從他們這屋借糧,借了從沒還過。祖母把公賬攥在手裡,進項要交,出項要問,只要有錢過了她那道關,十有八九落到大房那邊。這是一張網,每根繩子都繃著,每一根單拉都像是能斷,但綁在一起,就把人套住了。
鍋裡的粥快好了。柳氏重新蹲回去,用木勺攪,沈青禾看了一眼那勺子帶起的清湯,想了想,走到灶臺邊,拿起旁邊的鹽罐,裡面只剩薄薄一層鹽粒,搖了搖,往粥裡倒了一點。
柳氏看她,沒說什麼。
窗外的光還淡,今天是十一月中,泉山縣的冬天來得早,來得實。地已經凍硬了,不能翻,不能種,就算種了也白搭。要找出路,不是春天的事,是現在的事。
沈青禾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腦子裡開始跑數字。
她是農科院的研究員,副修食品加工,豆腐的出漿工藝清清楚楚,醃製發酵的基礎原理也會。這個時代,鎮上有沒有豆腐鋪?有,原身去過,那家的豆腐做得老,壓得硬,價格不低。豆腐腦呢?沒有單賣豆腐腦的。
這個冬天,能做什麼,答案在腦子裡慢慢往外冒。
先找黃豆。
祖母不知道,這個孫女已經死過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