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跟不跟?
跟了十二里了,不跟白不跟。
腳步聲拐進了岔路。
沈青禾數了五下呼吸,彎腰順著荊條叢往反方向移動。腳下的泥地鬆軟,踩下去沒聲音。荊條的刺劃破了袖子,劃到第四節刺的時候拉出一道淺口子,血滲出來染青布襖成了暗紅色。她沒停。
又走了三里。腿痠了二十次,她不酸。
日頭偏西的時候走上一個山坡。山坡上能望見虞城方向,遠遠的城牆只是視野盡頭的一條灰線。但她今天到不了虞城,離城門還有六十里地,天黑前絕對走不到。
傍晚時分,她找到一座破廟。
土地廟,正殿塌了半邊,西廂房的頂還在。泥塑的土地公斜倒在供桌上,臉上缺了一塊泥,露出裡面的稻草筋。稻草筋被老鼠啃了三根,啃面光滑,留下的牙印細得像縫衣針扎過。供桌前有一堆燒過的柴灰,摸上去半溫,說明昨天有人在這裡過夜。牆壁的裂縫裡塞著幹茅草,抽出來能當鋪蓋。茅草上有泥斑,泥是黃褐色的,幹了之後硬成小疙瘩,手一捏就碎。
廟裡的氣味是泥和舊灰混合的味道。不臭,但悶。像三天沒開窗的灶房,灶灰的鹼味和麵粉發酵的酸味鎖在四面土牆裡,悶得人喘氣都覺得空氣是黏的。她使勁吸了兩口,胸腔裡像灌進了半斤沙子。
她把茅草鋪在牆角,包袱墊在頭下當枕頭。柴刀握在右手,左手按住包袱口。水囊喝了一口,鹽和麥芽糖漿和井水混在一起,味道很怪,像是放了三天沒動的甜豆漿加了鹽。但喝下去肚子熱了。
西廂房的窗只剩半個框。另外半個框被蟲蛀了,蛀成粉末。框上掛著一根蛛絲,蛛絲斷了,只剩從牆角到窗框的一條殘線。夜風吹進來的時候蛛絲抖了兩下,然後徹底斷了,掉在地上看不見了。
夜來了。
破廟外頭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有合抱粗,離廟門大約十丈遠。樹上蹲著一個黑影,不是貓頭鷹,貓頭鷹沒有三石獵弓。
裴長淵在樹上過夜。
他把獸皮墊鋪在最粗的橫枝上,屁股底下墊了一捆松針,是下午在松林裡現採的,松針上還掛著松脂,聞著像剛劈開的松木。獵弓掛在左手邊的斷枝上,箭囊擱在弓下面。三支箭整裝,箭簇朝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三道白色細線。
槐樹的枝丫伸到廟門口上方。從這個位置能看見廟門,也能看見來路,還能看見後面的山坡。三個方向一個死角,死角在廟的背面,一面斷牆正好擋住視線。
他決定換個位置。
從槐樹第二根枝丫跳到最近的榆樹上,落腳的時候踩斷了一根枯枝。枯枝斷裂的聲音很輕,像掰斷一根筷子。他停了三息,聽下面的動靜。破廟裡沒有反應,沈青禾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榆樹的位置能看到廟背面的斷牆。斷牆高一丈二,風化得厲害,牆頭上長滿了青苔,風乾的狗屎堆在牆根堆成一個小丘。牆外五十步是一片亂葬崗,墳堆高低不一,最高的一個墳頭上長了一棵歪脖子松樹。
沒有埋伏。只有兩隻野貓在亂葬崗的石碑上打架。公貓壓著母貓咬脖子,母貓後腿蹬了公貓肚子一下,公貓鬆開跳到另一個墳頭上,回頭叫了一聲。
裴長淵把獸皮墊展開鋪在榆樹杈上。今晚不睡了,他五天沒睡夠四個時辰。但今晚不睡。眼睛盯著破廟的門口和背面,像兩盞移不開的探燈。
破廟裡,沈青禾翻了個身。
她夢見了爹。夢裡的爹站在豆腐坊門口,手裡攥著一塊豆腐。豆腐在手裡碎了,豆渣從指縫間擠出來掉在地上的泥水裡,混成濁白色。爹在說話,但她聽不見聲音,只看見嘴在一張一合。嘴張第七下的時候她醒了。
月光從破瓦縫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七八塊白色光斑。光斑的形狀像散碎的銀錢。
她數了數口袋裡還剩幹豆,六顆。六顆硬黃豆,昨晚從豆腐餅的備用料裡省下來的。她把豆子倒進嘴裡,一顆一顆用牙磨,磨成豆渣嚥下去。咽第三顆的時候喉嚨幹,灌了口水連豆渣一起送下去。
天還有兩個時辰才亮。
槐樹村的里正王老蔫半夜被人叫醒。叫醒他的是胡坤的管家孫伯安,帶了兩個人。三頂燈籠把院子照得雪亮。孫伯安坐在井臺上,蹺著二郎腿說:胡爺讓我來問問,槐樹村今年吃糧食還是吃草。糧食,進胡家糧鋪,一斤兩文。草,你們自己留著喂牲口。王老蔫雙腿打擺子,膝蓋碰在井臺上發出的聲響。他回頭看了看屋裡睡著的三個孫兒,最小的三歲,最大的七歲。然後說:糧食。孫伯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識相。明天有個人從虞城回來,她要過槐樹村。你們村裡的狗,別亂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