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柳渡離府城的水路遠十五里。運費多算多少?
五十文。
加。每個月運費三百五十文。
周大福擱下筆,看著沈青禾。這姑娘討價還價的時候不繞彎,但每一個讓步背後有另外的補救辦法,多五十文運費,換一條完全不受胡坤控制的航道。
你什麼時候要第一批豆子?
三天之內。
三天——周大福拿起算盤撥了一輪,從府城到青石村走水路加旱路,晴天兩天半到三天。三天之內第一船到,但你要付全額運費的第一期,就是頭三個月一共一兩零五十文。你帶了這麼多錢嗎?
沈青禾從包袱裡掏出魯承恩給的三串銅錢,又掏出自己的一個小布袋——布袋是粗布縫的,裡面裝著這個月豆腐鋪攢的結餘。她把銅錢在櫃面上排了三排。總共四串一百文。
四百文。夠第一期。剩下的兩個半月運費,我從府城回去之後讓青山送過來。
周大福看著櫃上的銅錢。麻繩穿著,繩結是商號通用的死結加活釦。他拿起一串湊近了看,有些銅錢是舊錢,字跡快磨平了,但分量正好,是官鑄的通寶錢。他把銅錢掂了掂放回櫃面。
站起來往外屋喊了一聲:順子!拿契約紙過來!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夥計從後院跑進來,手裡捧著一疊印著紅線的合約紙。紙是黃色的毛邊紙,比魯承恩用的竹紋紙差了兩個檔次,但合約紙上的紅線印得筆直,阜陽府衙統一印製的商號合約紙。
周大福研墨的時候磨了整整十圈。每磨一圈停一下看看沈青禾,再磨下一圈。墨磨好了,筆蘸滿,他開始寫合同。合同很短,一共五條。第一條:每月供豆九百斤,單價一文五釐,三日為限送到。第二條:糧款由虞城魯記布莊當年內全額墊付。第三條:運費每月三百五十文,由沈家自理。第四條:交貨地點為棗林渡碼頭。第五條:雙方畫押生效,一式兩份。
寫完,他把筆遞給沈青禾。
沈青禾沒接,先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第一條的數字對了。第二條魯承恩的名字沒寫錯。第三條運費的數字是三百五十文,不是原定的三百文。第四條交貨地點是棗林渡,如果出問題繞道雙柳渡,運費不變、交貨地點改雙柳渡。她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周大福想了片刻,加了一條備註:遇不可抗力,交貨地點改雙柳渡,運費照舊。
畫押在最下面。你畫也行,拿手印也行。
沈青禾拿起筆,在沈青禾三個字旁邊落了款。落款之後拿起印泥——周大福遞過來,他自己先按了一個指印在甲方欄。指印粗大——拇指的螺紋佔了合約紙的三分之一格。沈青禾的把食指按在印泥上再壓在乙方欄。她的指印比周大福的小兩圈,紋路也更細更清晰。
兩份合約,一人一份。
周大福吹乾墨跡,把合約折了四折放進一個竹筒裡。竹筒是粗竹截的,兩頭封了蠟——竹筒壁剖開之後裡的竹膜完好,說明從來沒人開啟過。第一船——三天後的卯時,在棗林渡碼頭。你拿著這個合約去提貨。
順子,出來。又一聲喊。
小夥計又從後院跑出來。這回捧著一隻木盒子,盒子上了銅鎖。周大福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鎖,盒子開啟,裡面是疊得整齊的小面值銀票,二十張,每張五十文。他用胖手指頭選出六張疊在一起。這份是找還給你的多餘運費,你剛才交了四百文,三個月運費三百五十文三個月是一兩零五十文,但你才交了一兩二,裡頭就剩下一百五十文了。拿六張小的,買糧款和剩下的耗材費半年兩清。
沈青禾接過銀票,疊整齊壓在合約紙一起揣進懷裡。
走出周大福糧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糧行街除了幾家還在點燈的大鋪面之外,其它小鋪子都閉了門。門板縫裡洩出的光線把街道畫成幾道平行的橙黃色線條。沈青禾站在街頭往上望,周大福糧行的黃底紅邊布幌子還沒收,在夜風裡慢慢旋轉。她站了五息,轉身去找客棧。
阜陽府的客棧比虞城貴。她在北城門附近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棧的小店,通鋪,一夜八文錢,管一頓早飯。通鋪上擠了七八個人,都是趕路的貨販和小商人。汗味和旱菸味悶在屋裡發酵了一整天,摻和著草蓆的黴味。她躺在最裡側,背靠著泥牆,包袱枕在頭下,柴刀擱在右手邊。通鋪的乾草是去年的舊草,一翻身就窸窣作響。
她沒睡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椽子,椽子被煙燻得發黑,上面用粉筆畫了一個叉。誰畫的?不知道。她數椽子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窗外傳來了一聲極輕的貓叫,是野貓。
但野貓不會叫三聲。叫三聲之後停頓兩息,再叫兩聲。三長兩短,是裴長淵。
她在暗處彎了彎嘴角,閉上眼睛。沒過多久,呼吸漸漸變慢、變沉。柴刀握在手裡的力度也鬆了半分,刀柄上的麻繩纏在手心,隨著胸口一起一伏。
阜陽府城北碼頭外的一間舊貨棚裡,兩個短打漢子坐在草垛上。其中一個膝蓋上攤著一張揉皺的路線圖,圖的正中從棗林渡往青石村的方向用炭筆畫了兩條線,一條正常路線,另一條是河邊岔路。胡爺說了,這姑娘明天下午到青石村,中間必經棗林渡。另一個漢子拿拇指在叉路口上重重摁了一下:棗林渡到青石村之間三里地是禿坡,沒遮沒攔。我們在那裡等她。貨棚的門虛掩著。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在他們腰間,腰帶裡彆著一把砍柴刀。刀柄是新的,新木頭泛青白色,還沒被汗浸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