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刮到一寸半。刮掉的別扔在院裡,用水衝進陰溝,陰溝的出口堵上堵三天,三天不讓水往外流,孢子泡在水裡缺氧,死。
鍾懷安已經在颳了。他刮醬的手法和在茶臺上刮茶垢一樣,不快,每一下都穩。刮掉一層,鏟子平放,看,確認下面的顏色,繼續刮。刮到第五鏟的時候,鏟面上的醬泥顏色變了,深棕,棕裡帶紫,紫是氨基酸降解的標誌,正常,活著,沒死。
這邊的還能用。
把整缸上面一寸半都刮掉。沈青禾在缸邊蹲下,不是平時休息的那種,是半年前第一次推磨盤時的那種,重心全壓在膝蓋和腳掌連線的第三趾上。
她接過棗木鏟刮。每一剷下去她都在數,不是數颳了多少下,是數這一鏟和上一鏟之間醬泥裡有沒有再冒出一丁點青色。沒有,沒有,沒有——等一下。
第四鏟,刃口刮到半寸深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青線。不是面,是線,寬度不到一根頭髮絲,沿菌絲紋理橫貫了整個鏟面斷面。是一條斷層。
正常發酵的菌絲應該在醬泥裡形成三維網狀結構,上中下三層層層交錯。但這條青線是青黴的菌絲在麴黴菌絲的間隙裡單方向穿透了一層,把那一整層菌絲的代謝方向擰成了同一個方向。同步發酵不是均勻,發酵快的部分會搶奪周邊水分,幹了的部分不會再發酵,就成了一層死層。
死層長半寸,寬一整個缸面。
她把鏟子刃口對準死層外緣切下去,一刀到底,和手術切口一樣。她前世在實驗室裡切割過染了青枯病的番茄莖稈,切面必須一刀到底,兩刀會讓細胞破裂,破裂的細胞質會成為雜菌更愛吃的養料。切下來一塊手的形狀,厚度半寸,顏色是青灰和深棕交界的。灰色那一面是菌絲斷裂口,在空氣裡暴露了不到三息已經開始氧化,從灰變褐。
她把挖下來的死層放進陶盆裡。
這一層燒。和那袋黴豆子一起。
鍾懷安在旁邊幫她換盆,換盆時兩人的手指在盆沿上碰了一下。鍾懷安的手指涼,不是因為緊張,是天生的。做茶人的手溫普遍偏低,手溫偏高的人碰到茶葉會把茶葉燙熟。
還剩幾成?鍾懷安問。
沈青禾把手裡的鏟子轉了一圈估了一下。缸裡剩下的醬泥大概還有七成。七成,如果後續不再感染,能出醬,只是量少了。但質量,如果能熬過去,菌絲被雜菌刺激過之後會分泌一種叫苯丙素的應激代謝物。苯丙素在醬油的後熟階段會轉化成酚類物質,酚是醬油風味裡最重要的層次,是木香、煙燻香、焦糖香的共同前體。
七成醬泥含苯丙素,出來的醬油味道比正常發酵的可能多一層。不是多一層,是多一種,一種只有在絕境裡活下來的菌才能分泌的味道。
剩下七成,夠了。她說,被青黴逼過的麴黴菌會比沒逼過的更拼。菌也會拼命,它拼的方式是加速代謝,代謝越快的菌分泌出來的風味物質越多。如果能控制好溫度和翻醬頻率,不讓它在加速代謝的過程中累死,出來的醬比正常做的香、厚、多一層。叫——
她找給這層味道一個名字。鍾懷安說過,萬老闆的醬鮮味尾調斷在喉嚨,軍屯醬鮮味延遲在胸骨後燙一下暖。這缸被青黴咬過一口的醬,活下來的菌釀出來的味道應該叫什麼。
活
鍾懷安把鏟子在空氣裡磕了一下。不是慣用的磕茶垢,是致敬。茶人對自己喝到的最好的那杯茶,喝完放杯時的那個動作。杯底在茶托上不是磕,是落,落下去不響。但他剛才用木鏟在空氣裡落了一下。
磨坊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不是裴長淵,是趙里正。他拄著那根纏了麻繩的竹竿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他把竹竿在地上點了一下,點的位置外面地上有幾個黴豆子袋子拖過去時灑下來的發黴黃豆。他用竹竿尖把那幾粒黴豆子撥到旁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一瓶燒酒,和裴長淵扔進來的那瓶一模一樣。
青禾,剛才路過村口,你家大牛在燒豆子。火大了,槐樹那邊有風,我幫他澆了一道酒。不是澆在火上,是澆在地上的灰。火是滅了,但風把灰捲了,萬一捲回村裡。趙里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口缸,缸裡被刮出來的死層還在陶盆裡躺著,灰綠的顏色。他想學你,留了個心眼。他把剩下的醬泥里加了一勺酒。
七成醬泥,加一勺軍屯燒酒。
沈青禾站在原地。腦子裡那條化學反應鏈轉了起來:酒精抑制青黴孢子活性,同時酒精中的乙醇和醬泥裡的脂肪酸在酸性環境下酯化,生成乙酯。乙酯是醬油中最直接的水果香,不是水果,是醬香裡透出的一絲甜的薄的清爽,從厚重的發酵底味裡往上冒一層。那道味不用再多六個半月,一個月後的翻醬她就能聞到。
鍾叔。
你舌頭上的那根筋,準備好。
她把鏟子重新插進醬泥裡。鏟面淹沒到鏟柄,鏟柄上她剛才手指握了太久磨出來的手汗順著木紋往裡滲。她知道自己握鏟子的手又厚了一層繭。
缸面上陽光照進來,把醬泥的深棕色照成了一池褐色的鏡。沒有青色了。一面鏡子,純的,乾淨的,在後牆這第七口缸裡,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