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她只睡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裡她做了一個夢,夢裡磨坊後牆的缸還在,沒裂,缸口蓋著新布,缸裡沒有醬油味,缸是空的。她醒來的時候眼睛是溼的,沒擦。
她穿衣,從裡到外。內衣是柳氏去年冬天絮的棉,穿了兩年領口磨出毛邊,刺脖子,她沒換。外衣是青布對襟,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扣著鎖骨下方,硬釦子壓著喉嚨,呼吸淺了。淺呼吸是她做決定時的習慣,腦子更清。
她推開屋門。天是灰的,東邊山頭有一線亮。北山上裴長淵大概在打獵,但她今天要找的不是他。
她找趙里正。
里正家在村西,三間瓦房,門口一棵老槐比他爺爺的爺爺還老。槐樹下拴著一條黑狗,看見她不叫,搖了搖尾巴往院裡,意思是讓她進。
趙里正坐在堂屋,桌上放一碗白米粥,表面浮著米油,他沒吃,在等。
他知道她要來。
里正——她在門檻外站定。
青禾——趙里正沒抬頭,昨晚亥時,我聽見了。
他家在村西,磨坊在村東,他聽見的不是磨坊的悶響,是院門到磨坊之間那段路上的腳步。腳步節奏不是趕集的,去的方向是磨坊,回來的方向也是磨坊,但回來的腳步比去的快。快的方式不是跑,是溜。腳落地前腳掌先著,後腳跟不落,這是女人走路的方式。
里正,昨晚缸砸了。
缸砸了,但醬沒毀。
趙里正終於抬頭看她。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手。她手裡什麼都沒拿,沒帶證據,穿的是那件青布對襟,胸口是乾的,沒醬油。她昨晚回來之後換了衣。
證據呢?
在這裡。她把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掌心裡一塊陶片。陶片是缸壁的,撞擊點對稱位置那一面有一層幹了的醬油,鹹度和磨坊裡那缸醬油一樣。
還有這個。她從懷裡掏出雞骨和雞皮。雞皮幹了,上面一層白霜。白霜是鹽,顆粒粗,晶面是方的。
趙里正的眼睛在雞皮上停了一下,不是看,是認。他把鼻子湊近雞皮聞了一下。
這鹽是鎮上東街張屠戶家的。他說。張屠戶醃肉用的鹽從虞城進,比鎮上的鹹一成,比縣城的鹹兩成。醃出來的肉吃完了手上留的鹽味是甜鹹的,不是單純的鹹。
我弟弟青谷在縣學,何先生送過他一包虞城鹽。那包鹽我沒用,留了樣,在磨坊鹽罐裡。張屠戶家的鹽和我弟弟那包是同一批。
趙里正把雞皮放在桌角的溼布上,布吸了油,顏色變深了一色,深的原因是雞皮的膠質。
這雞皮——
是從醬泥裡撥出來的。砸缸的人砸完缸之後用東西從缸裡往外挑醬泥,挑的時候手上沾了雞油。雞油是她在砸之前炒雞沾的,雞骨和雞皮就是她挑的時候從手上掉進缸裡的。我昨晚在缸裡找到的。
證明什麼?
證明砸缸的人砸缸之前在炒雞。炒雞用的是炒鍋,炒鍋的手柄長期被油浸,木紋裡滲著雞油。砸缸的人握鍋柄的手不是主力手,是副手。她用鍋鏟砸的缸。
鏟——趙里正接。
鏟是鐵的,鐵鏟手柄被人握久了會磨出指紋痕跡留在鐵鏽裡。鐵鏽脆,碰了會掉,但這種證據得去砸缸的人家裡看她的鏟。
趙里正站了起來。不是平時拄竹竿慢慢立的那種站法,是膝蓋一蹬從凳子上彈起來的,整個人往門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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