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城離青石村四十里。沈青禾坐的是趙里正借來的牛車,鄰村孫老漢的牛,腳穩車也穩。她坐在車轅上,車轅是榆木的,磨得光,是牛走了多少年磨出來的。懷裡還是那些東西:陶片、雞骨、雞皮、豆腐乾、傳票。
豆腐乾在懷裡焐了一天一夜,拿出來的時候表面凝了一層水汽。她掰成兩半,一半自己,一半遞給趕車的孫老漢。孫老漢沒接,搖了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牛韁繩磨的老繭。他搖手的方式和衙役搖鐵尺不一樣,衙役是磨手,老漢是磨韁,韁磨了手,手也磨了韁。
趙里正坐在車尾,黑狗趴在他腳邊。里正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灰布褂子,領口是新洗的,漿過,硬。他沒說話,看著路。路兩邊的麥田已經黃了,再過半個月就能收。
辰時到縣衙。
縣衙門口兩根石柱,底座是方的,方的底座上蹲著兩隻石獬,角往外,不讓人進的意思。她從側門進,側門是木的,深褐色透出硃砂底,右下角補過一塊新木片,顏色比舊木淺。
堂比她想象的小。方桌上擺著驚堂木,表面有一層手汗浸出的油光,浸的位置是中間,是拍驚堂木時手掌落下的位置。她站在堂下右側,右側是原告。左側空著,被告還沒來。
堂上坐的是縣丞,姓何,本地人。本地的縣丞和縣令不一樣,縣令是外地派來的,縣丞是本地考的,知道本地的規矩。何縣丞臉瘦,顴骨高,把臉上的肉擠到兩邊。他是那種見誰都笑的人,嘴角往上提,露出兩顆黃下牙,黃是茶垢。
沈青禾,何縣丞叫了她的名字,叫的方式不是念,是問,尾音上揚,讓她必須答。
民女在。
你告沈劉氏砸你家醬缸,是也不是?
證據呈上來。
她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先傳票,紙放在桌沿。再陶片,放在方桌左下角。她不知道那是放物證的位置,但放對了。何縣丞拿起陶片,拇指食指捏著兩側,不碰斷口,看表面那層幹油。幹油在光下反著一層微弱的熒光。他把陶片湊近鼻子,從下往上,從遠到近,聞了一下。
他只說了一個字。
放下陶片,拿起雞骨。雞骨上有一層幹了的鹽霜,顆粒方的。
虞城鹽。張屠戶的。
是張屠戶的。沈青禾說。
怎麼證明是張屠戶的不是別家的?
張屠戶的鹽和別家不一樣,醃肉用的從虞城進,比鎮上的鹹一成,比縣城的鹹兩成。醃出來的肉吃完了手上留的鹽味是甜鹹的,不是單純的鹹。
你怎麼知道張屠戶的鹽——
我弟弟沈青谷在縣學,何先生送過我弟弟一包虞城鹽。她停了一下,注意到自己說了兩個何先生,何先生是青谷的老師,何縣丞也姓何。
何縣丞的眼睛在笑,笑法和剛才不同,不是官場笑。
你是何清晏何先生的學生——
不是同族。何縣丞擺手。同姓不同宗,虞城何氏分了三支,我和清晏那支是遠親,出五服了。但你弟弟是清晏的學生,我聽清晏提過。
他認識她弟弟。他把雞骨放下,拿起雞皮,用指肚碰了一下鹽霜顆粒。
這鹽確實是虞城的,張屠戶的,我認識他。他家鹽是我幫——他沒說完,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下,是看不見的位置。這件事他不方便說。
傳沈劉氏。何縣丞對堂下衙役說。
劉氏進堂的時候是被人架著進來的。左右兩個衙役夾著她的上臂,她的嘴在動,喊著。她喊的時候臉朝堂上仰著,仰的角度讓人看不見她眼底。但沈青禾看見了,劉氏的眼底沒有冤枉,有的是怕。瞳孔縮了,眼白比平時多。
沈劉氏,何縣丞拍了一下驚堂木,昨夜亥時,是否去了青石村?
——有沒、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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