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從茶棚裡出來的時候快到午時。他往北走,北邊是虞城縣衙,三十里路,他騎驛馬去,比走路快三倍。走之前對她說了一句話:我派人去青石村,最快戌時到。
戌時是入夜。
她等他。不回家,去了東街分號。
田老四站在櫃檯後面切豆腐,刀直上直下,每一刀都離開砧板,嫩豆腐不碎。她從門口進來,田老四抬頭看了一眼,不是驚訝,是確認。確認她來了,確認她這次來不是查賬的,不是取貨的,是來等的。他從櫃檯上捏起一塊今天剛出的滷豆腐乾遞過來,乾的表面有一層極細的油光。她接了,沒吃,放進懷裡,和陶片雞骨雞皮在一起。
田老四沒問。他知道她來的原因不是他能幫上的。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半,只有她能聽見:嫂子,要喝碗水嗎?
不喝。她坐在櫃檯邊的矮凳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隨時能站起來,和在任何地方都不坐滿一個習慣。
她看著門口,等。
東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是散的,趕集的節奏。但今天散裡有兩個步幅一致的人走過去,沒進店,方向往北,往北是出鎮回縣衙。是縣衙的人,上次她見過的那兩個。他們看見她了,她也看見了,她沒出去,沒叫他們。她不是來見他們的。
孫有財從後櫃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豆漿是新磨的,冒著白汽。他把碗放在她面前,沒說話。他站的櫃檯和他在孫記時站的是同一個位置,站了十二年櫃檯的人換了一個招牌,站的姿勢沒變,變的只是臉上的表情,從低眉順眼變成了平的。
孫叔,今天的流水呢?
沈姑娘,今天不用看。孫有財說。今天你等的人,不是看流水能等來的。
她沒接話。孫有財回去了。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豆漿是熱的,燙過喉嚨的時候她胸腔裡的那口氣鬆了一點。她放下碗,繼續等。
午後的陽光從茶棚的青布頂漏下來,打在櫃檯上,光斑從左往右移。她數光斑移了多遠,移了一掌寬的時候是半個時辰。她數了四掌寬。兩個時辰。
申時過了。酉時過了。
戌時到了。鎮口方向來了一輛牛車,車上插著一面小黑旗,白字寫著虞城縣衙。車上下來三個人,腰間都別鐵尺,纏的是灰麻繩,灰麻繩是衙役的等級,比捕頭低一級。
三個人裡有一個她認識,上次來村裡取過證的孫衙役。孫衙役右手虎口有一道月牙疤,是被鐵尺磨的,握尺的位置磨了太久就磨出疤來了。他走過來,步子穩,腳跟腳尖均勻落地,不是溜。
沈姑娘,孫衙役說,遲捕頭讓我們來取劉氏家的鍋鏟。還有——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三摺紙,摺痕用指甲壓過,很直。這是縣衙的傳票,傳沈劉氏明日辰時到縣衙過堂。
明日辰時。
明日辰時。遲捕頭說你也要到。你是原告,原告不到堂,案子不能立。
她接過傳票。紙粗糙,毛筆字端正,是縣衙書吏寫的。她把傳票放進懷裡。懷裡現在有陶片、雞骨、雞皮、豆腐乾、傳票。
孫衙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了。沈姑娘,還有一件事。遲捕頭說,你大伯父今天下午去了縣衙。
他去縣衙做什麼?
不知道。他在衙門口站了一陣,沒進去,走了。走的時候往北,往北是府城方向。
她沒接話。大伯父去了縣衙,在門口站了一陣,沒進去,走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但沒進去,說明他不想管,或者管不了。劉氏的事是他管不了的了。
孫衙役走了。她起身,從櫃檯後出來。
沈姑娘——田老四從櫃檯後面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