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
田老四的手從櫃檯下伸出來,手心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塊碎銀,大約二錢。
這是我這個月的工錢裡攢的,嫂子拿去路上用。
不用。
沈姑娘——
田叔,你的工錢你攢著。你跟了我半年,工錢一次沒欠過你,往後也不會欠。這銀子你收回去。
田老四的手縮了回去。他沒再說話。他低頭繼續切豆腐,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下,停,兩下,停,三下,停。切嫩豆腐的手法。
她出了分號,往連村道走。
連村道上的牛糞被人清了,掃帚痕跡新鮮,方向往鎮口。不知道是誰掃的。村口歪脖子槐樹下站著趙里正。他沒拄竹竿,竹竿斷了,斷在第三節,是昨晚追人到暗溝口撬青石板時裂的。竹竿裂的方式是順著竹節纖維裂的,纖維往兩邊分,分的方向左右。
里正沒去鎮上,他讓衙役先到他家,家裡昨天拿來的雞皮雞骨和陶片已經在桌上擺好了,衙役取了再去磨坊。
衙役走了?
走了。磨坊裡也去過了。趙里正說。你家的醬泥,衙役取了一小勺做樣,剩下的沒動。缸他們沒碰,原樣留著的。
她點頭。
里正,我爹知道了嗎?
我讓人去叫了。他在家等你。
我祖母呢?
趙里正沒立刻答。他把斷了的竹竿換了隻手拄,拄的位置往下移了一節,移到沒裂的地方。
你祖母那邊,你自己去說。
她明白里正的意思。祖母是劉氏的婆婆,告兒媳在祖母面前是大事。這件事得她自己去面對。
她回家。沈大柱站在院門口,沒拄鋤頭,兩手空著垂在身側。他看見她,張了一下嘴,沒出聲。他的眼眶是青的,青的原因不是灶火煙燻的,是一夜沒睡。他昨天夜裡聽見了,他也等了一夜。
明天辰時,我去虞城縣衙過堂。
沈大柱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鬆開了。他沒問為什麼,沒問證據,沒問劉氏會怎麼樣。他只問了一句:你一個人去?
里正陪我。
他站了一陣。然後轉身走進灶房,灶房裡他昨晚沒燒火,灶膛是涼的。他從角落裡拿出一個布袋,布袋裡是半鬥黍米。他把黍米倒在灶臺上,用手量了量,量完了回頭對她說:明天一早,我給你蒸一鍋黍米餅。路上吃。
他沒說別的。他不知道怎麼說。他只知道女兒明天要去一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做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能做的,是讓她路上不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