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過。
不累?
他說。但不能動。動了,人就沒了。
沈青禾轉過身。她看著他的背影。背影在暮色裡像一塊石頭。石頭不會累。但她知道他會。會累還蹲,是因為他覺得值得。值得什麼,她不問。問了他就得說。他不想說的事,她不逼。
你想抓住他?沈青禾問。
不急。裴長淵把陶罐的荷葉重新蓋好。蓋好的動作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在替人看。抓住了他,還會再來別人。不如讓他看。看著他,看他替誰看。
沈青禾明白了。明白了就沒有再問。再問是廢話。她不說廢話。
屋裡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窗外的竹葉聲。竹葉聲是輕的,輕的像誰在遠處嘆氣。嘆氣的不是人,是風。
裴長淵轉過身。轉過身他看著她。看她的時候眼不躲。不躲是因為他沒什麼要躲的。他看了她三息。三息和門口那次一樣。但這次他沒走。沒走是因為他在屋裡。屋裡沒有門檻隔著。沒有門檻,他就能站住。
你想做什麼。他說。
不是問句。不是你想做什麼?你想做什麼。句號。陳述。他知道她有想做的事。他做陳述,等她接。
我想把醬賣到府城。沈青禾說。不只是虞城。府城更大。府城能賣更多。
我想讓十二戶變成三十戶。她說。明年春耕,我想讓隔壁三個村的人也按合耕的規矩種。
我想把逆脈苗種到旱地裡。她說。它能自己集露水。旱年有用。
裴長淵看著她。看著,不說話。不說話是在聽。聽完了他才開口。
還有呢。
沈青禾頓了一下。頓是因為接下來的話她沒跟任何人說過。沒說過的話重。重了要說得穩。
我想讓青谷考上去。她說。不是縣學。是鄉試,是會試。讓他走到我走不到的地方。
裴長淵說。一個字。
我還想讓周杏花再也動不了我的醬缸。沈青禾說。不是躲,是讓她動不了。
他又說了一個字。
沈青禾看著他。看著,等他說下一句話。下一句話應該是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會說。會說的原因是她把所有想做的事都說了。說完了,他該有回應。
裴長淵把陶罐從桌上提起來,放到牆角。放穩了。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門。門外的光更暗了,暗到他的背影融進了牆影裡。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他說。
他說得很慢。慢到每個字都落在地上。落在地上就能聽見迴響。
我看著點。
沈青禾站在原地。沒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動不了是因為他的話把她的腳釘住了。釘住她的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沉的東西。沉到她想彎腰,想扶住桌沿。她沒有。她站住了。
看著我。她說。不是看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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