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寅時。
沈青禾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醒。響動來自後院。後院是倉庫的方向。方向讓她立刻清醒。清醒了她沒點燈。點燈會讓窗外的人看見。她摸黑穿衣,穿鞋,從枕頭下取出一把短刀。短刀是裴長淵上次落在她家的,落了她沒還。沒還是因為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合適的時機可能是現在。
她走到後門,輕輕拉開門閂。門閂是老榆木,拉的時候有輕微的摩擦聲。摩擦聲被她控制得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她閃身出去,貼著牆根走。
後院沒有光。月亮被雲遮了,雲很厚,厚到星也看不見。看不見她就靠聽。聽風聲,聽蟲聲,聽人的聲。
有人的聲。在倉庫後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老鼠刨土。但她知道不是老鼠。老鼠刨土是連續的,這個聲音是間斷的。間斷三下,停,再一下。一下是刮。刮的是木板。王木匠昨天釘的木板。
沈青禾蹲下來,把呼吸放輕。放輕到幾乎沒有。沒有呼吸的人不容易被發現。她從牆角的陰影裡探出頭。探出一點點。一點點夠她看見後牆。
後牆下有個人影。人影不高,瘦。瘦到肩骨聳著。聳著的肩上披著一件深色的衣。衣在暗處是黑的。黑得和牆融為一體。融為一體的衣角被風掀起,掀起時露出裡面的白。白是綢。綢在夜裡也有一點光澤。光澤是絲線的反光。
左眼黑斑。
她在心裡確認。確認不是因為看見了臉。是因為身形和鍾懷安描述的一樣。瘦,不高,四十來歲。還有綢衣。綢衣脫線,線留在牆裡。
那個人在刮木板。刮的方式和之前刮土牆一樣,從左上到右下。刮一下,停一下。停的時候他在聽。聽周圍有沒有動靜。沈青禾把呼吸再壓輕。壓輕到胸口發悶。悶了她忍著。
那個人颳了四下。四下後他停了。停了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樣是竹筒。竹筒比手指粗,比手掌短。他拔開竹筒的塞子。塞子一拔,一股味出來。味很淡,淡到沈青禾聞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什麼。竹筒裡的東西不是好聞的。好聞的東西不用半夜來灑。
她把短刀握緊。刀柄是木的,木上纏著布。布吸了汗,有點滑。她用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汗。擦完再握。握緊。
那個人舉起竹筒,對準木板的縫隙。縫隙是他剛才刮出來的。刮鬆了木板,木板和土牆之間有了一條縫。縫不大,但夠竹筒裡的東西流進去。流進去就流到醬缸邊。醬缸邊是新換的沙。沙會吸。吸了就會毒。
沈青禾沒有衝出去。衝出去會打草驚蛇。蛇要抓,但不能只抓蛇。要抓蛇後面的人。但她也不能讓他灑進去。灑進去這一缸醬就毀了。毀醬是小事,毀了萬老闆的約是大事。毀了約,信譽就塌了。
她撿起腳邊的一塊石子。石子是青磚碎塊,核桃大小。她用手指量了量距離。距離不到兩丈。兩丈她用石頭砸不準人,但能砸中牆邊的瓦罐。瓦罐是空的,放在那裡原本是用來接屋簷水的。砸中瓦罐會響。響了會驚動那個人。
她把手裡的短刀換到左手,右手捏緊石子。石子冰涼,涼到她的手發麻。發麻也要扔。她瞄準瓦罐,手腕一抖。石子飛出去,打在瓦罐上。瓦罐的一聲碎了。
那個人猛地轉身。轉身的時候竹筒裡的東西灑了一半在地上。地上冒起一縷極淡的白煙。煙是腐蝕性的。腐蝕性的液體落在土裡,土發出的一聲。
沈青禾縮回頭。縮在陰影裡。她聽見那個人快步離開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輕到像貓。但再輕的腳也踩在地上。踩在地上就有方向。方向是往村北。村北是山。山腳是裴長淵的屋子。
她沒有追。追不上。追上了也打不過。她等腳步聲遠了,才從陰影裡出來。出來後她先去看瓦罐碎片。碎片旁邊有一小灘液體。液體是透明的,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但地上的土被蝕出一個淺坑。淺坑還在冒白煙。煙味刺鼻,像燒紅的鐵放進醋裡。
她沒靠近。她知道那是什麼。強酸,或者強鹼。不管是哪一種,都能毀掉一缸醬。毀掉醬,也毀掉她這兩個月的心血。
她走到後牆。木板被颳了四道痕。四道痕比之前的土牆痕深。深得木纖維翻卷。翻卷的木刺在暗處發白。白的像骨頭。木板和土牆之間的縫被撐開,撐開到能塞進一根筷子。筷子粗的縫,竹筒裡的液體就能流進去。
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縫。縫裡有水漬。水漬是剛才灑出來的。灑出來的液體滲進了土牆。土牆被蝕出一個黑點。黑點不大,但深。深得像一顆痣。痣長在牆上,像人的左眼黑斑。
沈青禾站起來。膝蓋不響了。不響說明完全好了。好了她就能做更多事。第一件事是加固後牆。第二件事是告訴鍾懷安,揭蓋的時辰要改。改了,暗處的人就摸不準。摸不準就無從下手。第三件事是找裴長淵。找他不是讓他幫忙,是告訴他:她想做的事,從今天起正式開始做。
天邊泛起一線白。白是黎明。黎明前的暗最濃。濃到她幾乎看不清自己的手。但她知道手在哪裡。知道就行。
她回到屋裡,點亮油燈。燈下她翻開賬本。第十三行。她寫:
十三,八月三十,左眼黑斑夜襲後牆,攜竹筒強酸,欲毀醬缸。瓦罐碎,毒液落地。後牆木板加釘。裴長淵言猶在耳——想做,便做。
寫到這裡,她頓了一下。頓了一下她加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