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快死的地方。
河上貨船相接,送子祠香火旺得遮住半條街。求子的婦人把紅繩繫上老槐,祠祝便在新生兒名字後蓋一枚淡金小印,說是替孩子求福。
許熠進城第一日,買了一口棺材。
林硯跟在身後,憋了半條街才問:“我們不是來查陣嗎?”
“棺材鋪知道誰死得多。”
“那也不用真買。”
“不買,掌櫃憑什麼陪我們聊半日?”
最便宜的薄棺花了一兩二錢。掌櫃收錢以後果然開啟舊賬,三年間的嬰孩白事密密麻麻,死得最多的三坊,都在送子祠陣線最粗的地方。
嚴恆去查糧路。同一批米出倉時一百石,過送子祠後仍是一百石,煮出的飯卻少了香氣,也更不經餓。蘇清婉守在城門,看見每月初一都有祠中書吏把新戶冊送進地下,出來時紙頁分毫未少,抬冊的人卻像大病一場。
厲寒從排水溝摸到祠底,發現十二道陣眼都纏著細小命線。每一根線上不是符文,而是乳名。
父母以為寫下名字能求平安,名字卻成了仙壇找到孩子的路。
穩婆的賬更難看。
有個叫小豆的孩子,出生時八斤重,滿月便能抬頭。母親去祠裡求過一次福,回來後孩子夜夜驚哭,三個月便斷了氣。官籍寫“先天不足”,穩婆卻記得那孩子死前十指全是金色。
“我說是祠裡的東西害人。”老婦壓低聲音,“女婿怕鎮靈司,把我的接生簿燒了。”
她從灶底掏出半本焦黑冊子。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停陣。
有人怕仙罰,有人認為孩子本就命薄。還有兩戶父母不願再被問,關門時只說:“死都死了,別讓活著的也惹禍。”
許熠沒有拿十七枚指印替整坊答應。
他讓願意的人在南七坊祠口集合,當面說清三件事:陣只停半日;藥師、穩婆與糧鋪都有人守;若出現井水發黑、十人以上昏厥或孕婦大出血,立刻接回。
最後願意試的只有一百三十六戶。
許熠把願意與不願意的門牌分開記下。有人按完手印又反悔,他也讓對方當場劃掉,沒有罵一句軟弱。
林硯不解:“少一戶,陣線就多一個缺口。”
“強迫他斷,和仙壇強迫他供,有什麼分別?”
“可他以後若又來求救呢?”
“到時再救。”
許熠說得平靜,手裡的冊頁卻被攥出一道摺痕。他也怕一戶臨陣退出會害所有人,只是不願為了讓計劃好看,先拿那一家作代價。
一名抱著病兒的婦人問:“若出了事,誰賠命?”
許熠答不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