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人素來嚴苛,聞言並未立刻接卷,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審視。
待白髮房考官將考卷捧到面前,他才緩緩伸手接過,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目光落在卷首的“薦”字上,而後逐字逐句地細讀起來。
燭光下,考卷上的墨字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透著沉穩,雖無驚豔的筆鋒,卻自有一股踏實的力道,想來是考生雖困頓,卻依舊心氣沉穩。
吳大人從開頭讀起,只見開頭八字,精準點出“學”與“習”的關聯,扣住“說”字的精髓。
後續順勢延展,將聖賢立言的本意道得明明白白,寫盡了寒門讀書人的求學之樂。
讀到一半,吳大人的目光漸漸亮了起來。
文中沒有空談聖賢之道,只寫寒夜讀書、教鄰里孩童識字、幫鄉鄰草擬家書的點滴瑣事,寫得樸素真摯,那份“學而時習之”的踏實歡喜,躍然紙上,竟讓人心生共鳴。
尤其是讀到“學非為功名,乃為正心;習非為炫耀,乃為立身”一句時,吳大人忍不住撫掌讚歎,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讚許:“好一個正心立身!此人讀書,是真讀進了心裡去了,絕非為了功名而讀書!”
他又翻到第二篇“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見文中痛斥捨本逐末的功利之士,推崇孝悌忠信的立身之本,字裡行間,竟帶著幾分寒門士子的傲骨與赤誠。
再看第三篇“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更是將個人半生困頓的境遇,與家國天下的安危聯絡起來,憂患之心,拳拳之意,力透紙背。
就連卷末的試帖詩《賦得贛水映秋帆》,也是對仗工整,意境開闊,“遠峰凝暮色,落木下寒川”一聯,煉字精準,畫面感十足,末句“憑欄誰與共,極目意綿綿”,藏著一絲遊子的悵惘,卻又不頹喪,與正文的風骨相得益彰,不見半分刻意湊韻的痕跡。
吳大人閱罷,沉吟片刻,當即取過硃筆,在卷首的“薦”字旁,又添了一個硃紅的“薦”字。
這是同考官的舉薦,意味著這份考卷,已過了兩道關隘,有資格遞到主考面前了。
他捧著考卷,快步走到許大人案前,躬身行禮,語氣鄭重:“許大人,此卷乃西字區房師所薦,學生複審之後,以為實屬今科難得的佳作,立論新穎,見解獨到,字字皆從本心出,特呈請大人過目。”
許大人本已有些疲憊,聞言抬眸,見吳大人這般鄭重,頓時來了興致。
他抬手接過考卷,指尖觸到紙頁的微涼,目光落在那兩個並列的“薦”字上,而後細細讀了起來。
燭火搖曳,映著許大人的臉龐,他的眉頭從最初的舒展,漸漸變得凝重,而後又緩緩舒展,眼底的讚許之色越來越濃。
待讀到試帖詩“遠峰凝暮色,落木下寒川”一聯時,更是忍不住讚道:“煉字精準,意境天成!此等文字,沒有半分匠氣,難得,實在難得!”
他將考卷輕輕放在案頭最顯眼的位置,目光掃過滿堂考官,沉聲道:“觀其文,可知其人,必是個踏實向學、心懷蒼生的讀書人,可暫列薦卷之首,待後兩場考卷閱畢,再綜合定奪最終名次。”
滿堂考官皆是點頭稱是,有幾位湊近看了幾眼,也忍不住讚道:“的確是難得的好文章,比那些滿紙典故、言之無物的強多了!”
“此文勝在真誠,讀來令人心折,當為今科翹楚!”
就在此時,堂外傳來梆子聲,一更天了。
簾外傳來外簾官巡夜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與寒風呼嘯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簾內燭火依舊,房考官們又埋首於考卷之中,手中的硃筆,或圈或點,皆是對考生寒窗苦讀的評判。
而那本寫著“西字區百零三號”、蓋著兩重“薦”字的考卷,在搖曳的燭光裡,散發著淡淡的墨香,靜候著最終的命運裁決。
無人知曉,這份驚豔了滿堂考官的考卷,竟出自一個年過四十、資質平庸的寒門秀才之手,更無人知曉,考卷裡的那些真知灼見,大半都來自一個九歲的“小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