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疫的陰霾,終究被漫野春風與紫蘇艾葉的苦香徹底驅散。
墨坊的夯土營牆下,病癒的流民扶著農具緩步走動,孩童們追著春風跑跳。
工坊區的爐火重新旺騰,連空氣中都透著劫後餘生的安穩勁兒。
經此一疫,墨坊上下的心氣徹底擰成了一股繩。
新來的流民們親眼見秦默臨危不亂、排程有方,見蘇沐雨以柔弱之身扛起抗疫重任,既見識了主事者的果決擔當,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穩。
這不是逃荒路上朝不保夕的落腳處,而是能真正活下去、甚至過好日子的家。
但秦默站在瞭望臺邊,望著東南方向荒蕪的鹽鹼地,眼底沒有半分鬆懈。
他手裡攥著墨衡與王伯聯名呈上的屯田踏勘記錄,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面,心裡比誰都清楚:鹽業是墨坊的盈利根基,卻不是活命根基。
如今墨坊在冊237人,每日消耗的糧食全靠外購,一旦趙家掐斷糧道、哄抬糧價,墨坊便會陷入不戰自亂的絕境。
春時不等人,屯田墾荒、糧食自給,已是刻不容緩的頭等大事。
這日午後,內營議事堂門窗敞開,春風穿堂而過,牆上掛著沈清秋親手標註的墨坊地形圖,水源、荒田、營防、屯田區劃分得一清二楚,比往日更添幾分規整。
秦默召集衛琳琅、嶽錚、墨衡、沈清秋,還有新入核心議事的蘇沐雨,圍坐案前,專題商議屯田安民之策。
“疫情剛定,人心最是思安,此刻立規矩、固根基,事半功倍。”秦默將踏勘記錄放在案上,目光掃過眾人,“屯田一事,一解口糧之困,逐步擺脫外購糧食的掣肘;二安流民之心,讓他們有活幹、有糧收、有恆產;三紮墨坊之根,讓咱們在西漠真正站得穩、立得牢。此事繁雜,需各司其職、定好章程,絕不能亂。”
話音剛落,衛琳琅率先開口,看向秦默溫聲喚道:“秦兄,糧種、農具已籌備妥當。我透過積玉齋陳老的渠道,從朔方城與關內購得耐旱黍種三十石、豆種十石,還有菜籽若干,適配灰海子的鹽鹼土質;匠作區趕製鐵鋤五十把、犁頭二十具,木犁身由工坊自制,無需外購。所有開銷皆從玉雪鹽的鹽利中支出,賬目清晰,隨時可查。”
她行事向來穩妥,此番籌備更是周全,連糧種的適配性都提前考量。
墨衡緊接著起身,走到地圖前,粗糙的手指點向東南片區,語氣樸實卻篤定:“東家,我跟著王伯那幫老農反覆踏看過,灰海子東南、溪流下游的狹長地塊,鹽鹼最輕,還積了些腐殖土,稍加改良就能耕種。粗略測算,能整出一百二十畝熟田,若是引水順暢、精耕細作,秋後收黍百石以上不成問題。引水毛渠的草圖我已經畫好,溝渠走向、取水點都標得明白,只要人手到位,三五天就能開工。”他深耕工藝與農事,這番測算皆是實地勘察所得,絕非空談。
嶽錚攥著腰間刀柄,聲如洪鐘:“東家,屯田的人力與防衛我來兜底。咱們錄用的十餘戶農戶,連同家小共四十餘人,都是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手,能當屯田骨幹。我建議按戶編組,設小頭目,既方便管理,也能防盜防奸。另外,我可調二十名玄甲隊員,每日巡護屯田區,順帶幫著開挖溝渠、搬運重物,重活累活玄甲隊頂得上,絕不讓農戶們單獨扛著。”
沈清秋安坐一側,目光落在地圖邊緣的隱秘標記上,看向秦默恭謹喚道:“秦公子,屯田是墨坊的命脈,容不得半點差池。除了內部管理,還需防外部窺探與破壞,灰雀已發現兩三撥陌生探子在屯田區外圍轉悠,大機率是趙家的人,盯著咱們的糧田與人口。此外,種子、農具發放,收成分配、糧倉管理,必須設明晰賬目與雙人監督,杜絕內部貪墨,我會安排人手全程盯防,確保無虞。”
眾人依次說完,議事堂內的目光,齊齊落在了末座的蘇沐雨身上。
她放鬆坐在椅上,全程凝神傾聽,清麗的眉眼間透著專注,聽到關鍵處還微微頷首,將眾人所言一一記在心裡。
秦默看向她,語氣溫和卻帶著重視:“沐雨,屯田聚居後,人口更集中,衛生防疫絕不能松,經此一疫,你最有發言權,有何建言儘管說。”
蘇沐雨緩緩抬首,清澈的眼眸掃過眾人,先是看向秦默,恭謹喚了聲“秦公子”,又轉而對著眾人溫聲道:“諸位,屯田墾荒,吃喝、居住、勞作皆與水土息息相關,防疫必須嵌入每一處細節,我有四點淺見,望諸位斟酌。其一,屯田區單獨挖淨井,與灌溉渠嚴格分開,設專人看管,立下‘飲水必沸’的死規矩,違者嚴懲,絕不讓水源不潔再引發疫患;其二,屯田戶的棚屋要疏朗排布,保證通風日照,每十戶挖一條排汙溝,定期撒石灰消毒,杜絕穢氣聚集;其三,田頭備好潔淨飲水與防暑草藥,督促民夫不碰生水、渠水,從源頭防病患;其四,設簡易田頭醫棚,備齊外傷、防暑、防蟲草藥,安排略通藥性的人值守,小病及時治,絕不拖成重症。這些規矩,必須寫進屯田條例,強制執行。”
她的建言沒有半句虛言,全是從抗疫實戰中總結的乾貨,將醫療預防徹底融入生產生活。
秦默眼中閃過讚許,蘇沐雨所想,正是他顧慮的細節,當即拍板:“沐雨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即刻納入屯田條例,所有人務必遵從。”
說罷,秦默起身走到堂內的石板前,拿起炭筆,手腕疾揮,邊寫邊朗聲說道:“諸位所言皆務實,可屯田絕非單純種地,而是系統工程,我今日定下《墨坊屯田暫行條例》,明定權責、分配、規矩,確保事事有章可循。”
他落筆有力,字跡清晰,先是寫下第一條,語氣沉穩果決:“第一,土地不分田到戶,行‘份地承包,集體協作’之制。將一百二十畝田按土質、水源分為三等,每十畝為一份,農戶以戶為單位,抽籤承包份地,承包戶有耕種權、管理權,當季收成大部分歸自己,但必須服從農時安排、技術指導,主幹溝渠開挖、營防加固等集體活計,需全員參與,不得推諉。”
此言一齣,眾人皆是微微詫異,亂世之中屯田,多是直接分田到戶,秦默卻反其道而行,眾人雖有疑惑,卻都耐著性子聽後續安排。
秦默見狀,語速稍緩,解釋道:“不分田到戶,是為了避免農戶因土地糾紛內鬥,也防止有人棄田逃荒,墨坊統一管地,既能統籌水源、農具,也能保障所有農戶都有田種、有飯吃,公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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