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跟在霍驍身後，穿過一道月洞門，進了一處偏廳。
這偏廳不算大，但收拾得齊整，一看就是平日裡侯爺見管事的地方。此刻廳裡己經站滿了人。管家、賬房、各處管事、各房嬤嬤，加起來少說也有二十來號，烏壓壓一片。沈梨踏進去的瞬間，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打量的，有諂媚的，有好奇的，還有幾道似笑非笑、藏著輕慢的。
沈梨通通當沒看見。她微微抬起下巴，臉上掛著那副十五歲起就戴慣了的端莊面具，走到主位旁，等霍驍先坐下了，她才在旁邊的繡凳上坐下。
她的背挺得筆首，裙襬鋪開得一絲不亂，兩隻手交疊在膝上，唇角帶著三分笑意。整個人像從畫裡走下來的仕女，連頭髮絲都透著規矩。
霍驍坐在主位上，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淡淡道：“都到齊了？”
管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侯爺，府中各處管事三十二人，除灶上的劉婆子今日告假，其餘都到了。”
霍驍“嗯”了一聲，端起茶碗，沒喝，只說：“從今日起，府中大小事務，皆由夫人做主。她說的話，就是我的話。”
這話說得平淡，可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清晰得很。
廳裡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領頭，稀稀拉拉地應了。沈梨聽得出，那應聲並不整齊，有幾個人只是動了動嘴皮子，連腰都沒彎下去。
她笑著起身，朝眾人微微頷首：“我年輕，初來乍到，府裡的事還要勞煩各位多多幫襯。”
她的聲音又輕又柔，像春日的風，可話尾停在“幫襯”兩個字上的時候，卻隱約帶了一點別的意思。
霍驍沒說話，只把茶碗放下。那一聲輕響，像給沈梨的話墊了個底。
接下來便是逐一上前見禮。沈梨一個個問過去。問管事的名字、管哪一處、手下幾個人。她問得不緊不慢，臉上始終帶著笑，可那些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具體。
“王管家管著採買，那每月府中炭火的進項，一般從哪幾家鋪子走？價比如何？可簽了常年的契？”
“李管事管庫房，那庫房裡的陳糧，最久的是哪一年的？可曾做過查驗？”
“周嬤嬤管灑掃，各院的人手怎麼分？夜裡值更的有幾班？”
她每問一句，對方就頓一下。有些人還能答個大概，有些人己經額頭冒汗，說話開始打磕巴。
沈梨也不追問，只是點頭笑道：“我就是隨便問問，心裡好有個數。”
她這樣笑著，倒讓那些人更摸不著底了。
等二十幾號人見完，沈梨己經把這個家裡最要緊的幾個地方都問清楚了。她心裡有本賬，一筆一筆記著。哪個管事的眼神躲閃，哪個嬤嬤的笑比哭還假，哪個賬房聽到“陳糧”兩個字時手指頭縮了一下——她全都看見了。
霍驍坐在那裡，一句話都沒說。他只是偶爾端起茶碗，喝上一口。茶香混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讓他整個人都鬆下來。
他聽見她心裡一刻不停地在盤算。
——那個王管家，採買的賬鐵定有問題。說到炭價的時候眼睛飄得跟風裡的燈籠似的。
——李管事還行。庫房的事說得頭頭是道，至少沒給我打馬虎眼。
——周嬤嬤嘛，表面恭敬，骨子裡不服氣。沒關係，來日方長。
——那個穿灰袍子的賬房，方才我提陳糧的時候，他往後退了半步。這人我得盯一盯。
霍驍嘴角動了動，低頭吹了吹茶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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