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天晴得透亮。
沈梨天沒亮就醒了。她睜開眼，發現霍驍己經不在床上。外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她披了衣服下床，趿著鞋走到門口，看見霍驍正站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他那匹黑馬的鬃毛。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院子裡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霍驍穿了件半舊的玄色勁裝，袖口挽到小臂，那馬被他梳得毛色發亮，偶爾從鼻子裡噴出兩道白氣。
沈梨靠在門框上看著，忽然覺得這人和這馬挺像的。都是黑的，都帶著點不好惹的凜冽，可被馴順了之後，又溫馴得讓人心裡發軟。
霍驍像背後長了眼睛，手上動作沒停，嘴裡說了句：“醒了就出來。外頭涼，去加件衣裳。”
沈梨“哦”了一聲，回屋披了件藕色薄襖，又走到他跟前。黑馬見她過來，耳朵轉了轉，拿鼻子去拱她的手。沈梨有些怕，往後退了半步。霍驍捏住馬嚼子，低聲說了句什麼，那馬就老實了，只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她。
“它叫什麼？”沈梨問。
“追雲。”
沈梨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追雲的鼻樑。那毛又短又滑，帶著晨露的溼氣。追雲打了個響鼻，噴了她一手。
霍驍笑了：“它喜歡你。”
沈梨把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嗔道：“喜歡我才噴我一臉？”
“它頭一回見你，沒撅蹄子，就是喜歡。”霍驍把梳子掛到馬廄邊上，拍了拍追雲的頸側，“下次帶你去城外，讓你騎一騎它。”
沈梨心裡動了動，嘴上卻說：“我不騎。你這馬太大了。”
霍驍看她一眼，沒拆穿她。他知道她騎術好，棗紅馬騎得比那些世家子弟都穩當。但他也不說破，只“嗯”了一聲，攬過她的肩往屋裡走。
回門的東西是昨日就備好的。八色禮，有給祖父的藥材，給祖母的綢緞，給母親的補品，還有幾匣子宮中賞下的細點。沈梨坐在堂屋裡一樣一樣地檢查，又讓青黛把一個紫檀小匣子拿過來。那匣子裡裝著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是她出嫁時祖母塞給她的。她準備借花獻佛，轉送給母親宋氏。
“這對鐲子，我娘想要很久了。”沈梨把匣子合上，放進袖袋裡，“當年她陪嫁裡有一對差不多的，後來為我爹入殮時，給戴在了他腕上。”
她說完這話，自己先頓住了。霍驍正在旁邊系佩玉，聞言抬起頭看她。
沈梨笑了笑：“沒事。都過去好多年了。”
霍驍走過來，伸手把她的鬢角理了理，什麼也沒說。他的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貓。
沈梨垂了眼，心口那點酸意慢慢散開了。
馬車是辰時出的府。霍驍沒騎馬，陪沈梨坐在車裡。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几，几上擺著一碟子蜜餞和一壺溫茶。車簾半卷，外頭的街景緩緩掠過。沈梨靠著軟墊，看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娃子的婦人，有趕早去鋪子裡上工的夥計。這煙火氣讓她心裡安定了許多。
“一會兒到了，你別太拘束。”沈梨忽然說，“我祖母待人最是熱絡，她若問你話，你照實說就行。我祖父話少，但他喜歡下棋。若他讓你陪他下一局，你別推。”
霍驍點頭：“好。”
沈梨又想了想，補道：“我有個堂弟，叫沈聿，十一歲，最愛纏著人問些打仗的事。你若嫌煩，就板著臉。他怕你，自然就躲了。”
霍驍看著她，眼裡帶著笑：“你呢？你希望我煩，還是不煩？”
沈梨愣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去：“你愛煩不煩。關我什麼事。”
霍驍“嗯”了一聲，過了會兒，他又說：“我不煩。”
沈梨的臉又熱了。她佯裝看外頭，可眼角的餘光全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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