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帶上來!”
李達康一聲斷喝,震得在場所有人心裡都是一凜。片刻之後,山水集團那個負責拆遷的頭目就被兩名幹警押著,跌跌撞撞地推到了人群中央。
四周站滿了人,公安的、市政府的、廠裡的,黑壓壓一片,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只有李達康獨自坐在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架子上,腰板挺得筆直,面色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拆遷隊長身上,那種壓迫感讓對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書……書記,這大火可真跟我們沒關係啊。”
拆遷隊長搶在李達康開口之前就急忙辯解,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都在發顫。他心裡清楚得很,放火這個罪名要是真扣下來,別說他一個小小的拆遷隊長了,就是他的老闆也未必扛得住。這麼大的事,誰敢往自己身上攬?
“火確實不是你們放的。”
李達康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冰冷,可緊接著話鋒一轉,那雙眼睛像兩把刀子一樣直直戳了過去:“但那些假扮警察的事,是你一手策劃的吧?”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拆遷隊長被這目光釘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腦子裡飛速轉著各種推脫的說辭,可最終還是在李達康面前敗下陣來。他絕望地發現,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被糊弄過去的普通幹部,而是京州市委書記,整個漢東省委常委。今晚的事情鬧到這種地步,省裡的目光、媒體的關注、社會輿論的壓力全都壓在這裡,任何狡辯都是徒勞的。
“是,是我組織的。”他垂下腦袋,像一隻被抽了脊樑骨的狗,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頹喪,“書記,可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您是不知道,這個廠子的情況實在複雜得很。它早就不屬於天風公司了,產權已經轉到我們山水集團名下,手續都是齊全的。可那些工人就是死活不肯搬走,佔著廠房不走。本來講得好好的,讓他們把手頭這批訂單做完就拆,可這幫人倒好,做完一批又偷偷接一批,沒完沒了地耗下去……”
他說得口乾舌燥,可李達康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這些話,他在市裡聽過的報告、看過的情況說明裡早就爛熟於心了。翻來覆去就是那麼點破事,沒什麼新鮮東西,也根本不值得他浪費時間細聽。
“行了,別說了。”
李達康抬手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隨即又像是把這些具體糾紛暫時擱置到一邊似的,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具體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這話一齣口,站在不遠處的趙東來臉色就變了。他下意識地偏過頭,朝身旁的梁項看了一眼,兩人眼神一碰,都讀懂了對方心裡的那層意思。李達康這句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什麼叫“以後再說”?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今晚的事就這麼過去了,不打算深究。要是這拆遷今晚能順順利利地推進下去,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拆遷隊長不但不會受到任何處分,事後論功行賞的時候沒準還能記上一筆。畢竟他們乾的這個活兒,本身就暗合了李達康最核心的政績需求。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今晚必須拆得成。要是拆不下來,那賬該怎麼算還得怎麼算,該扛的責任一樣都跑不掉。
“你聽好了,馬上給我調一臺推土機過來,要快。”
李達康的話就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拆遷隊長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啊?還……還要拆啊?”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今晚都已經鬧成這個局面了,火光沖天,工人暴動,要不是自己的手下被警察一鍋端了,他早就帶著人撤得乾乾淨淨。事情鬧到了這種地步,換了任何一個人來,都該知道今天是拆不成了。可眼前這位李達康,竟然還要繼續推進?
李達康沒有回答他的疑問,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只是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意思不用任何語言翻譯你太多嘴了。拆遷隊長渾身一激靈,立刻閉緊了嘴巴,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他總算徹底明白過來了,在這些大人物面前,自己連個屁都不算,哪有他質疑的份兒?
“行行行,我這就去,我這就去準備。”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就往外跑,跑得那叫一個狼狽。心裡頭反倒豁亮了,既然搞不清楚這些領導的彎彎繞繞,那就乾脆什麼也別想,李達康怎麼安排他就怎麼執行,反正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把這件事辦漂亮了,說不定自己還真能沾點光。
等拆遷隊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李達康才收回目光,緩緩環視了一圈圍在身邊的這些下屬們。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揮了揮手:“都別杵在這兒了。你們幾個,去把陳老和祁副省長請回來。雖然火勢控制住了,但前面那一片還不安全,讓他們撤到這邊來,別在危險區域待著。剩下的人,去把拆遷隊給我盯緊了,讓他們把所有的工程機械全調過來,推土機、挖掘機,一樣不許少。”
趙東來聽到這個安排,心裡頭七上八下的,應了一聲就去請人。可對於拆遷這件事本身,他是半分都不想沾手,只想離得越遠越好。
不多時,陳岩石和祁同偉被請了回來。李達康一見陳岩石,整個人的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臉上堆滿了關切和敬重,快步迎上去,又是攙扶又是問候。
“陳老,今晚可多虧了您啊!”李達康的語氣裡滿是後怕和感激,“要是沒有您挺身而出,衝在前頭去做工人們的工作,這後果我都不敢往下想。”
這番噓寒問暖裡頭,除了場面上的客套之外,還藏著李達康更深的算計。他心裡清楚得很,陳岩石既然能說服工人們讓開通道,把緊挨著大火的那座油庫裡二十噸汽油安全運出來,就說明這個老頭在工人中間說話的分量有多重。換句話說,陳岩石既然能讓工人們讓出一條路來,那就同樣有能力勸住這些工人,讓他們放棄抵抗,同意拆遷。更何況,大風廠之所以能撐到今天還沒被推平,說到底不就是陳岩石一直在背後給他們當靠山嗎?要是沒有這尊老菩薩罩著,大風廠早就在前幾輪就被夷為平地了。李達康打的主意很明確他想借著今天這個機會,趁熱打鐵,把陳岩石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也一併拿下。
陳岩石接過祁同偉遞來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猛灌了好幾口,這才緩過勁兒來,喘著粗氣說道:“我跟你們說,我的老天爺啊,真是嚇死我了。你們想想看,那大火要是真燒到油庫去了,二十噸汽油一炸,這一片全都得完蛋。我跟你們講,今天真是萬幸,萬幸啊!”
“是是是,您說得對!”李達康連忙附和,一個勁兒地點頭,又順勢追問了一句,“石油公司那邊的運油車都開進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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