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開了半個月,漸漸有了些熟客。
最先固定下來的是那個蹬三輪的老大爺,每天七點準時到,一碗白粥,一碟辣蘿蔔絲,坐在靠門的位置,慢慢吃,他不愛說話,但每次吃完都把碗筷收拾到灶臺邊,顧念攔了幾回攔不住,也就隨他去了。
老大爺偶爾會帶點東西來,有時是一把蔥,有時是兩個西紅柿,往灶臺上一擱,也不說是買醬菜的錢,只嘟囔一句“自家種的”,顧念收下,下次給他多添半勺粥。
然後是市場裡那幾個攤販,賣魚的大叔收攤後來,要一碗粥,配辣白菜。他吃得快,呼嚕呼嚕幾口就完了,臨走前總喊一句:“念念,明天給我留一碟辣蘿蔔,我收攤晚。”顧念應著,他就滿意地走了。
賣菜的大嬸來得晚些,喜歡坐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喝粥,跟顧念聊幾句家常,說誰家的媳婦又生了,哪條巷子要拆了。顧念聽著,覺得這條街越來越像一張網,她在裡面,梁嶼也在裡面,誰家的事都關著一點。
梁嶼每天中午來,他只有半小時休息,騎車過來,吃一碗粥或一碗麵,再騎車回去,顧念給他做的不一樣,粥裡多擱幾片瘦肉,面上臥個荷包蛋,有時還加一碟新調的醬菜讓他提意見。
梁嶼從不提意見,只說“好吃”,顧念便追著問哪裡不好,被問急了,他就說:“你做的,我說不出不好。”
顧念拿他沒辦法,只能把粥碗重重往桌上一擱,轉身去灶臺後面偷笑。
有天中午下著雨,客人少,梁嶼坐在靠牆的位置吃麵,顧念坐在他對面剝蒜,剝著剝著,她忽然說:“梁嶼,你知道別人怎麼叫你嗎?”
梁嶼抬頭。
“他們管你叫‘顧記那個高個子’。”顧念憋著笑,“還有人說你是我僱的幫工。”
梁嶼低頭吃麵,沒接話。顧念以為他不高興,正要換個話題,聽見他說:“那你說我是誰。”
顧念手裡的蒜瓣差點滑出去,她抬頭,梁嶼正看著她,筷子還咬在嘴裡,問得漫不經心,眼睛裡的東西卻騙不了人,他等她回答,這個問題他攢了很久,問得輕,可份量足。
“你是……”顧念把蒜皮攏了攏,低著眼,“你是梁嶼,對門的。”
“就這個?”
“還想要什麼?”
梁嶼放下筷子,看了她幾秒,沒再追問,他端起碗喝了口湯,說:“也行。”
顧念覺得那兩個字說得有些悶,她心裡過意不去,可又拉不下臉說那些肉麻話,他們之間什麼都清楚,偏偏就差那個詞。
她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麼說,她以前沒說過,前世那些相親物件,見面三次就問“你覺得咱倆合適嗎”,她總覺得太快太假。可跟梁嶼在一起,己經慢得不能再慢了,慢到豆漿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還在原地磨。
這天傍晚收鋪子時,顧念發現灶臺邊多了個東西,一箇舊保溫桶,銀灰色的,外殼磕掉了幾塊漆,蓋子擰得嚴嚴實實。她擰開一看,裡面是熱騰騰的雞湯,浮著幾粒枸杞,一股藥味混著肉香撲出來。
梁嶼就站在門口,倚著門框。
“你今天怎麼熬湯了?”顧念問。
“衛生站的。”梁嶼說,“同事熬多了。”
顧念看了他一眼,食堂的雞湯她喝過,清湯寡水,哪有這麼濃的。她沒拆穿,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喝,湯鮮,暖意從嗓子一路滑到胃裡,連手指尖都熱了,她想起上回梁嶼發燒,她守了一夜,現在他熬湯給她,是還那一夜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端著碗走到門口,靠在另一邊門框上,和梁嶼隔著一扇門,巷子裡有人推著板車經過,車軲轆碾在青石板上,吱呀吱呀的,顧念看著暮色裡來來往往的人,忽然問:“梁嶼,你晚上一個人回去,都幹嘛?”
“看書,有時候去屋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