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年根
日子過得比顧念預想的快。
一進臘月,巷子裡就有了年味,菜市場裡支起了賣春聯和年畫的攤子,紅彤彤的一片。賣魚的大叔進了大批的鯉魚,說“年年有餘”,連賣豆腐的大姐都多進了幾板,要趕在年前多做幾缸腐乳。
顧念的鋪子也跟著忙起來,粥和醬菜賣得比平時快,有時不到中午就空了,她得臨時再熬一鍋。
臘月二十那天,梁嶼中午過來吃飯,帶了一包東西。開啟,是對聯紙和墨,顧念眼睛一亮:“你會寫?”
“學過一點。”梁嶼把紙鋪在桌上,裁成長條。顧念趕緊幫他研墨,兩手烏黑,蹭了一點在鼻尖上,梁嶼看了她一眼,伸手給她擦了,指腹擦過鼻尖時涼涼的,顧念縮了縮鼻子。
梁嶼提筆的樣子跟平時不一樣。他握筆很穩,腕子懸空,筆尖落紙時毫不猶豫。上聯寫“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寫“春滿乾坤福滿門”。字不算頂好,但工整有力,跟他的人一樣,顧念在旁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幫我也寫一副。”
梁嶼抬頭:“你要什麼?”
顧念想了想,說:“就寫……醬菜管夠,熱粥常有。”梁嶼的筆頓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真給她寫了。寫完放下筆,把對聯晾在灶臺邊,顧念湊過去看,墨跡未乾,在光下泛著潤澤的黑,她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伸手去摸,被梁嶼攔住:“沒幹。”
“我知道。”顧念收回手,可眼睛還粘在上面。
那天晚上,兩人一起貼對聯,顧念搬了凳子站在鋪子門口,梁嶼在下面給她遞漿糊。
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都看他們,賣魚大叔經過,大聲說:“念念,你這鋪子有年味了!”顧念衝他笑,手裡的刷子一揮,差點把漿糊甩梁嶼臉上。梁嶼偏頭躲過,順手扶住晃動的凳子,他的手掌按在她後腰上,穩住了她,也沒急著收回去。
顧念低頭看他,他正仰著臉,目光專注在門框上,燈光昏黃,照得他眉眼柔和。她忽然想起剛穿來那天,站在窗邊往外看,滿目陌生,心裡空蕩蕩的。
那時候她怎麼會想到,幾個月後,她會站在這個巷子裡,和一個男人一起貼對聯,被他扶著腰,穩穩當當的。
貼完對聯,兩人回樓上做飯,顧念用中午剩的粥底加了點水,煮成稀粥,又切了一碟醬菜,梁嶼從自己屋裡拿了兩根臘腸過來,說是衛生站同事家裡灌的,給了他幾根。
顧念把臘腸切片,和白菜一起炒了,香味飄了滿樓道,樓下王奶奶經過,仰頭喊了一句:“誰家炒臘肉這麼香?”顧念從窗戶探出頭:“奶奶,上來吃!”王奶奶笑呵呵擺手:“不啦,你們小兩口吃吧!”
顧念縮回頭,臉有點熱,她看了眼梁嶼,梁嶼正往碗裡盛粥,像沒聽見。
“王奶奶亂說的。”顧念嘟囔了一句。
梁嶼把粥碗放在她面前:“吃飯。”
顧念低頭扒粥,沒再提,可那兩個字像顆小石子,沉進她心裡,泛了好幾圈漣漪,小兩口,她居然不覺得彆扭,反倒有種穩穩的踏實。
臘月廿八,顧念決定歇業一天,去街上買點年貨,梁嶼本來要值班,臨時跟同事換了班,陪她一起去,兩個人坐公交車去城裡的百貨大樓,車上擠得滿滿當當,全是拎著大包小包的人。
顧念站在過道里,手夠不到扶手,車一晃,她往旁邊倒,梁嶼從後面伸手,穩穩扶住她肩膀,把她圈在自己和座椅之間,他的手臂環在她身側,像一道欄,把她和擁擠的人潮隔開。
“站穩。”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顧念嗯了一聲,手悄悄抓住他大衣的下襬。車搖搖晃晃,她靠在他胸前,能感到他心跳的節奏,平穩有力,窗戶上蒙著霧氣,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地往後退,顧念忽然想,如果這輛車一首開下去,開到哪兒她都願意。
百貨大樓里人聲鼎沸,顧念買了幾斤毛線,想給梁嶼織條圍巾。她沒織過,打算回去請教王奶奶,梁嶼被她在毛線櫃檯前拽著挑了半天的顏色,最後選了個深灰色,說“耐髒”,顧念白他一眼,付了錢。
然後她拉著梁嶼去了賣吃食的那層,她買了兩包桃酥,一包給王奶奶,一包留著。梁嶼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所有東西,一聲不吭,顧念回頭看了他幾次,發現他正盯著旁邊櫃檯上的水果糖看。
“想吃糖?”顧念問。
梁嶼收回目光:“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