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祭宗廟的大典過後,洛陽皇宮的太極殿重新開啟了每日的朝會,這是大漢還於舊都之後的第一次正式議事。
殿中燭火通明,從成都跟隨而來的蜀漢舊臣與中原新附的官員分列兩側,涇渭分明。
左側是蔣琬、費禕、董允等隨駕多年的老臣,右側是崔林、盧毓等河北世家及洛陽本地降官。
兩列之間隔著一道寬闊的殿中甬道,彷彿不只是在站位上分開,更在神色上劃出了一條看不見的界河——左側神情沉穩,右側面色凝重。
劉禪端坐在御座之上。他在長安住了多年,如今回到洛陽,坐在光武帝曾經坐過的位置上,面容比往日多了幾分莊重。殿外晨光初透,照在太極殿新換的瓦當上,映出一片溫潤的青光。
諸葛亮出列,手中捧著一卷竹簡。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陛下,臣請廢除九品中正制。”
此言一齣,殿中驟然安靜。九品中正制是曹丕代漢之後,由吏部尚書陳群創立,在各州郡設立中正官,負責評定本地士人的品級,朝廷再根據品級高低授予官職。
這項制度沿用了數十年,早已成為中原世家大族把持官場的命根子——中正官多由世家大族世襲,評定品級只看門第、不看才學,造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吏治腐朽,人才壓抑,百姓怨聲載道。
諸葛亮展開竹簡,逐條痛陳舊制弊端。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太極殿。
“自曹丕立九品中正以來,各州中正官皆為世家大族世襲。他們評定品級不問才學、只問門第。高門子弟,不學無術亦可居高位;寒門才俊,滿腹經綸亦不得一官半職。數十年下來,朝堂之上盡是世家子弟,地方官吏多為紈絝之徒。這些人不通政事、不理民生,只知搜刮民財以養私門,以權謀私以固族勢。吏治因此日漸腐敗,民心因此日漸離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右側那些中原世家大臣,繼續說了下去。
“曹魏之所以敗亡,固然有軍事上的失利,但更根本的禍根,在於九品中正制掏空了它的根基。世家大族壟斷了官位,朝廷用人便不再是擇優而用,而是擇勢而用。長此以往,有才者無路可進,有德者無位可居,有能者無官可為——天下英雄豪傑,盡被世家門閥擋在朝堂之外。曹魏不是亡於外敵,是亡於自己。它的官場腐朽了,它的根基腐朽了,所以當大軍壓境之時,沒有人願意為它死守。”
“此制不廢,”諸葛亮將竹簡合上,“大漢永遠無法真正光復。光復中原不只是奪回土地,更是奪回人心。奪回人心,就要給天下寒門一條上升之路,給天下百姓一個公平的選官之法。讓有才學者有官可做,有德行者有位可居,有能者有路可進——這才是大漢的根基。”
他隨即提出新制:不問門第、不分出身、唯才是舉——以才幹、德行、政績為標準選拔官吏,開放寒門上升通道。各州郡不再設中正官,改為由丞相府統一考核。
筆試考察治國之道與農商水利,面試逐一考察人品與應變。所有自認有才學的人都可以報名參加,不限出身。錄用的官員不再看祖上三代做過什麼官,只看他自己有沒有真本事。
蜀漢舊部蔣琬率先出列附議。
“陛下,丞相所言切中要害。九品中正制是曹魏弊政,廢除此制正是大漢新政的根基。臣在長安主持政務多年,所見各州郡官吏,凡出身寒門而能任事者,無不是踏實肯幹、深得民心之人。反觀世家子弟,雖門第高貴,卻有相當一部分不學無術、不理政務,只憑祖蔭坐享其成。以門第取人,必失人才;以才學取人,方得人心。臣願以丞相府為依託,全力推行新法。”
費禕也出列附議。
“陛下,臣負責後勤排程多年,與各州郡官吏打交道最多。臣親眼所見,凡是從底層憑本事爬上來的官員,做事雷厲風行,賬冊清楚,糧草準時。而那些靠門第上來的世家子弟,連算盤都不會打,賬冊一團亂麻。選官之法,當以才學為本,不以門第論英雄。洛陽的寒門士子們,等了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董允也站了出來。他在成都主管宮省事務多年,深知吏治清濁直接關係到朝廷根基。他表示新制一旦推行,吏治必將煥然一新,寒門子弟有了上升之路,天下英雄豪傑必將歸心於漢。
劉禪坐在御座上,聽完諸葛亮的陳述和諸臣的附議,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殿中掃過——左側是跟隨先帝和相父多年的老臣,右側是那些神色複雜的中原世家。
他知道這道政令的分量,也知道相父選在此時提出新制的用意。洛陽剛定,河北新平,正是推行新政、重塑根基的最佳時機。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相父所奏,甚合朕意。准奏。”
中原世家大臣們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他們站在殿中,聽著蜀漢舊臣一個接一個出列附議,聽著劉禪當場准奏,卻沒有人敢站出來反對——諸葛亮剛剛打下了整個河北,手握天下兵馬,身後站著整個蜀漢的軍功集團,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公然對抗。
但他們的眼神出賣了一切。有人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有人咬緊牙關,腮幫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抽搐;有人用眼角餘光掃向身旁的同僚,想從別人的臉上找到同樣的恐慌。
散朝之後,洛陽各大世家首腦沒有各自回府。韓氏、鍾氏旁支、應氏、李氏等幾個在中原經營了數代的大族家主,在走出太極殿時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沒有言語,但每個人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今夜,城南老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