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時，鄴城城西的蘇記糧行後院裡，火把一支接一支地點燃。
蘇掌櫃站在院中央，面前是黑壓壓的人群。這些人裡有穿長衫的世家家主，有披舊甲的曹魏老卒，有從晉陽、邯鄲、安平、博陵等地晝夜兼程趕來的地方豪強。
他們手中握著從粟米麻袋裡取出的短刀和弩機，腰間纏著浸了桐油的布條，臉上映著火把跳動的光，眼中是壓抑了數月甚至數年的怨恨與亢奮。
院角的麻袋堆上插著一面臨時縫製的黑幡——那是曹魏的旗幟，針腳粗陋，但在這群人的眼中比什麼都刺眼。
“諸位，”蘇掌櫃壓低聲音，“今晚子時三刻，五處同時舉火。鄴城燒太倉，晉陽燒驛道糧站，邯鄲燒武庫，安平燒渡口，博陵燒漕船。火一起，蜀軍必然分兵救火。大將軍的三萬精銳已經在白馬津北岸等著，只要河北亂起來，大軍立刻渡河。諸位——大漢能不能回來，就看今夜。”
眾人低聲應和，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他們等這一刻等了太久——有人等了幾個月，有人等了幾年，有人從曹魏覆滅的那一刻就在等。
他們不相信什麼寒門上升通道，不相信什麼均田分地，他們只相信許昌的旗幟總有一天會重新插上鄴城的城樓。今夜，就是那一天。
蘇掌櫃拔出腰間的短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冷芒。他正要下令出發，貨棧的前門忽然被撞開了。
兩扇門板從門框上飛脫，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門外黑暗中亮起了無數火把——不是起事者舉的火把，是漢軍。
火把的光芒映出了一排排赭紅色的甲冑和已經上好了弦的弩機。弩箭的箭頭在火光中泛著冷光，密密麻麻地封住了貨棧的大門、後門、院牆外的小巷和通往太倉的每一條路口。
院中的人僵住了。蘇掌櫃舉著短刀的手臂在半空中頓了一瞬，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放火就不必了。”
姜維從漢軍陣列中緩步走出，身上沒有穿甲冑，只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他的目光從院中一張張僵住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蘇掌櫃手中的短刀上。
蘇掌櫃猛地轉身朝院角那面黑幡奔去，想搶在漢軍動手之前點燃旗幟發出訊號。
他跑到黑幡前，從腰間扯下浸了桐油的布條，往旗杆上纏。布條纏了兩圈，他伸手去夠旁邊火把，火光照在他臉上，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姜維沒有下令放箭，只是看著他。蘇掌櫃的手指即將碰到火把時，貨棧的屋頂上忽然亮起了火把。不是一支——是數十支，從貨棧周圍的民居屋頂、巷口拐角、街對面茶樓的二樓同時亮起。
暗衛早在三天前就已經把這片街區全部控制，每一個屋頂、每一條巷口、每一處可以逃竄的通道都安排了弩手和刀盾兵。
院中的人這時才發現，他們頭頂的黑暗中早已佈滿了漢軍，弩箭從四面八方指向院中，連一隻耗子都跑不出去。
“蘇掌櫃，”姜維的聲音在寂靜的院中格外清晰，“你在鄴城藏了許久，本將一直在等你。你聯絡了誰，本將記了名；你藏了多少軍械，本將做了賬；你準備燒哪座糧倉、殺哪個官吏、佔哪條驛道，本將比你更清楚。”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帛書上密密麻麻列著人名、代號、接頭暗語、武器分發的記錄，和今晚舉事的時間地點一字不差。
這份名冊是暗衛用了數個日夜繪製出來的，上面每一筆每一劃都是鐵證，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掛著一條通向許昌的暗線。
司馬昭親筆的那封密信也在姜維手中——密信、印信、方略、名單，全部備齊。
蘇掌櫃的臉色在火把的光芒中一點點變白。他忽然嘶吼著舉起短刀朝姜維衝了過去。他身後的數十名死士也跟著拔刀往前衝。
姜維沒有後退，只是微微側身，揮了一下手。第一排弩箭齊射，衝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被釘翻在地。
蘇掌櫃的腿被一箭射穿，整個人撲倒在地，短刀脫手滑出去很遠。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見屋頂上的弩手們正有條不紊地輪換放箭，街巷兩側湧出漢軍刀盾兵，將院中那些還試圖反抗的人逐一劈翻、按倒。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饒，有人往院角跑被弩箭釘在牆上，有人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院中的叛亂者全部被制服。
與此同時，晉陽、邯鄲、安平、博陵的城門也同時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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