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把公審的地點選在了郡衙正門外,堂內容不下所有人,外面容得下。
空地上臨時搭了木臺,臺上設案,案上擺著從洛陽送來的驚堂木——那塊木頭包了銅角,敲在案上聲音悶而沉,像石頭砸進泥裡。
臺下的廣場能容納數千人,但公審當天連廣場周圍的屋頂和樹上都擠滿了人。
鄴城百姓從四城八鄉湧來,有人天不亮就出了門,有人拖家帶口走了幾十裡山路,只為親眼看看那些準備放火燒糧倉的叛黨是什麼下場。
維持秩序的漢軍士兵橫過矛杆攔在臺前,被擠得腳下一退再退,汗水順著盔沿往下淌。
河北世家的家主們也來了。崔林站在人群前排,面色沉穩。
自從諸葛亮初到鄴城推行新政以來,崔氏是最早交出田契和賦稅賬冊的河北大族,崔林本人還在朝堂上當眾表過態,要遣散私兵、交出私設刑堂。
此刻他身後是盧毓、鄭氏、李氏等大小世家的家主,有人神色緊張,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在袖中攥緊了拳頭。
他們不知道諸葛亮今天要審多少人,不知道蘇掌櫃供出了多少名字,不知道這場風波會不會擴大成對整個河北世家的清洗。
曾經的洛陽公審——韓洪、鍾峻、應璩被當眾斬首,家產抄沒,田畝分給失地農戶。如果諸葛亮今天在鄴城也來這麼一場,河北世家就要再倒幾戶。
蘇掌櫃被押上臺,腿上還包著繃帶,被兩個士卒架著拖上臺,按跪在木板上。
臺下的喧譁在他跪倒的那一刻忽然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聲浪——有人往前擠,有人從人群裡扔出一隻爛鞋砸在他頭上,有人嘶聲喊道“燒糧倉!你們連糧倉都敢燒!”
魯陽被劫的糧道上餓死過人的事還沒過去半年,鄴城的百姓對“燒糧倉”這三個字恨得咬牙切齒。維持秩序的漢軍士兵橫過矛杆,將湧上來的人群死死攔住。
姜維當眾宣讀罪狀:私藏軍械、勾結外敵、圖謀縱火、煽動叛亂。
每一條罪狀後面都附了證據—,從貨棧密室牆磚夾層中搜出的司馬昭親筆密信,帛書上“事成之後官復原職爵祿加倍世襲罔替”那行字被姜維一字一句念出來時,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從粟米麻袋裡搜出的短刀和弩機配件被擺在案上,刀刃上的油紙還沒拆乾淨。
從暗衛記錄中抄出的接頭暗語和舉事方略被逐一展示,方略上標註的五處縱火點和白馬津渡口的接應計劃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是鐵證。
臺下的百姓每聽到一條證據,憤怒就高漲一分。
緊接著被押上來的是晉陽的曹魏舊軍校尉、邯鄲武庫外的死士頭目、安平渡口的叛黨頭領、博陵崔氏旁支那幾個暗中通敵的族人。
每一批人被押上臺,姜維都當眾出示了他們的罪證,晉陽的校尉私藏了從曹魏軍中帶出來的弩機,邯鄲的死士頭目在武庫外踩點了數次畫了詳細的地形圖,安平的叛黨頭領在渡口藏了浸過桐油的乾柴,博陵崔氏旁支那幾個族人把蜀漢在安平的駐軍分佈寫成了密信。
每一份罪證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許昌。臺下百姓的憤怒一浪高過一浪,有人喊“全斬了”,有人喊“誅九族”。
崔林身後的族人有人臉色發白,悄悄往後退了兩步,生怕崔氏旁支那幾個人會牽連到本家。
諸葛亮站起來。臺下的喧譁在他起身的那一刻漸漸平息。他的目光掃過臺上跪著的每一個叛亂者,然後轉向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首惡蘇某,私藏軍械,勾結外敵,圖謀縱火,煽動叛亂,按漢律處斬。從犯數十人,參與密謀、分發軍械、傳遞密信,按律各杖三十,流放雁門戍邊,遇赦不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上跪著的那批人中最後被押上來的幾個脅從者——這些人只是在名單上掛了名,領了兵器但沒有參與核心密謀,甚至有人在舉事前夜偷偷把短刀扔進了井裡,被暗衛從井底撈出來時刀柄上還纏著沒拆完的油紙。
“脅從者數十人,被裹挾參與,未造成實質危害,杖十,放免歸鄉,不追不問,不留案底。”
臺下安靜了一瞬。盧毓攥緊的手指在袖中慢慢鬆開,他身旁的鄭氏家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們原以為諸葛亮會藉此機會擴大清算,把河北世家連根拔起。
但他沒有——他只斬了首惡,杖了從犯,放了脅從,不牽連家族,不擴大追查,甚至連那些被裹挾進去的人都沒有留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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