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過後，許昌城中的糧倉終於堆滿了新糧。豫州今年風調雨順，兗州和青州的秋糧也陸續運抵，許昌城外的官道上運糧車隊綿延數里，獨輪車在石板路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司馬昭站在大將軍府的閣樓上，看著那些糧車一隊接一隊地駛進城門洞，臉上的表情像一塊被秋風吹硬的石頭。
這一年他過得太艱難了。諸葛誕在壽春反了，他不得不帶著十萬精銳南下平叛，圍城打了將近一年，傷亡慘重。等他攻破壽春、斬了諸葛誕的人頭趕回許昌時，諸葛亮已經趁他不在把整個河北翻了個底朝天。
但他還沒有輸光。青州還在，徐州還在，豫州還在——半個中原還在他手裡。淮南平了，秋糧收了，兵也休整了。他手裡還有兵，還有將，還有許昌這座堅城。
“傳令，召諸將議事。”司馬昭轉過身，對身後的親衛說。
大將軍府的正堂裡，燭火通明。輿圖在牆上展開，標註著從潁川到河內、從青州到幽州的每一處山川渡口。司馬昭麾下所有在許昌的將領和謀士全部到齊。
鍾會站在輿圖旁，手指依次點過各州的位置；石苞、鄧艾父子分列兩側，甲冑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光。鄧艾鬚髮斑駁，脊樑挺得像一杆鐵槍；其子鄧忠年十八，身形精悍，站在父親身後，手按刀柄，一言不發。
鍾會把各州的情況逐條唸了一遍。豫州秋糧充足，可供十萬大軍支用半年以上；兗州、青州的存糧加上許昌本倉的儲備，足夠支撐一場大規模戰役。
更關鍵的是，蜀漢剛拿下幷州和冀州，新佔之地人心未附，各郡駐軍分散——姜維在鄴城，文鴦在渤海，趙廣在滎陽，句扶在晉陽，關索在壺關。
每一路都是名將，但每一路都被攤薄在漫長的防線上。蜀漢總兵力約十六萬，散佈在從雁門到南陽的數千裡戰線上，任何一點遭到重擊，其他方向都來不及馳援。
“這是最好的時機。”鍾會放下竹簡，“蜀漢的防線看起來固若金湯，其實是撐開的皮——戳破一個洞，整張皮都會崩。”
司馬昭站起來走到輿圖前。堂上諸將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竹鞭在輿圖上畫了三道線。
第一道線從青州東萊出發，跨過渤海，指向幽州，再南下冀州。“鄧艾。”司馬昭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員鄧艾身上。鄧艾站了起來。
“我給你兩萬泰山兵——這是許昌最後的精銳。你從東萊登船渡海，在幽州登陸。幽州刺史王戎會全力配合你。你在幽州整合所有能調的邊軍，南下攻打冀州。渤海、河間、鄴城——從北往南打，一路打穿。你兒子鄧忠為先鋒。”他把兵符親手交到鄧艾手裡。
鄧艾接過兵符，鄧忠上前一步，與父親並肩而立。司馬昭看著這對父子，說了一句：“虎父無犬子。鄧忠，你父親的命，曹魏的命，都在這兩萬泰山兵身上。先鋒打好了，你父親後面的仗就好打。”
鄧忠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願為先鋒，踏平渤海！”
鄧艾也單膝跪下，磕了一個頭。“大將軍放心，臣若不能拿下冀州，絕不活著回來見你。”
司馬昭將他扶起，隨即轉向諸將宣佈第二路部署。
他親率五萬主力從許昌北上，攻打河內、滎陽，渡過黃河，直逼洛陽。
第三路由王昶率荊北駐軍從襄陽北上，夾擊南陽，抄蜀漢南線的後路。
“三路齊發，同時動手。”司馬昭將竹鞭擱下，“不分兵才是等死。三路齊發，只要有一路打穿，蜀漢的河北防線就是篩子！”
石苞站了出來。他是冀州都督，四萬精銳在淮南戰役中打光了，老家被蜀漢抄了個底朝天。他的眼眶微微發紅，抱拳道：“末將請隨大將軍北上！”
堂上諸將齊聲應諾。許昌憋了一年的氣，今天終於吐了出來。
散帳之後，鄧艾獨自留了下來。他走到輿圖前，看著那條跨過渤海的航線，沉默了很久。司馬昭走到他身旁。
“此行兇險。渡海之後，你只有兩萬人，幽州能調的邊軍不會超過五萬。加起來七萬，對面是諸葛亮——他已經在河北經營了一年。”
“臣知道。”鄧艾說，“臣這一輩子打的都是硬仗。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手指點在渤海的位置上，“這一次，臣打的是曹魏的命。”
司馬昭沒有回答。
鄧艾轉過身，再一次單膝跪地。“大將軍，臣若戰死，請將臣葬在幽州。讓臣看著大軍奪回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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