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諶的網撒得極有耐心。他讓心腹家將扮成一個剛從建業回來的蜀地商販,在成都最熱鬧的酒肆裡演了一齣“酒後吐真言”。那家將喝得半醉,逢人便說他在建業看見了諸葛亮的九重高臺,看見了只有天子才能用的明黃錦緞,還看見了建業城中的文武百僚如何對武鄉侯行三跪九叩之禮。
他說得繪聲繪色,滿嘴酒氣,眼眶發紅,活像一個被嚇得魂飛魄散又不敢報官的膽小鬼。酒肆裡的客人被他的醉話吸引過來,有人跟著起鬨,有人低聲議論,角落裡兩個一直在閒坐的漢子對視了一眼,悄悄出了門。
那兩個漢子正是黃皓手下的人。他們一路小跑去了黃皓的心腹府上,把酒肆裡聽到的每一個字原原本本報了上去。訊息在當日傍晚便傳到了黃皓耳中。黃皓聽完之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去安排接頭的人。他比劉諶預想的還要急。
三天後,由黃皓手下牽線,那個“從建業回來的商人”在一處僻靜的茶樓雅間裡見了黃皓的乾兒子。那乾兒子頂著一張陰沉的瘦臉,一進門就打量了家將好幾眼,問他在建業是做什麼營生的。
家將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塊用蜀錦裹著的假玉佩,又將幾封模仿諸葛亮筆跡的密信半遮半掩地放在桌上,賠著笑說:“都是朋友託我帶回來的物件。大人們若是覺得有用,儘管拿去,只求在宮中貴人面前替小的美言幾句,別讓小的在蜀地混不下去。”
黃皓的乾兒子接過假玉佩,又拆開一封密信,只看了幾行,眼睛就亮了。那信上的字跡果然有幾分武鄉侯的筆意,內容曖昧不清,卻處處都像是在暗示建業方面與成都若即若離。
乾兒子把東西往懷裡一塞,丟下一句“等著”,便帶著人走了。家將裝出一臉惶恐又貪財的模樣,對著他的背影連連作揖,直到人走遠了,才收起那副慫樣,朝茶樓角落裡一個正在添茶的夥計使了個眼色。
那夥計是劉諶的人。自始至終,這場會面的每個細節都被記錄得清清楚楚。他們賣出去的假信和假玉佩上都做了暗記,查起來一查一個準。
黃皓拿到東西后,果然如劉諶所料,第一時間派人聯絡了藏在成都的東吳細作。那細作是陸抗親派的暗子,假扮成賣茶商人,在成都賃了一處不起眼的貨棧落腳。黃皓的人約他在城東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交接“重要憑證”,時間定在次日傍晚。交換條件是一整箱金銀。
這些金銀都是陸抗從豫章府庫裡咬牙摳出來的,為的就是在蜀漢腹心燒起這把火。黃皓的人自然會從中抽走大頭,再拿剩下的去填細作的胃口。
劉諶的禁軍校尉帶人提前一夜就進了土地廟。廟很小,正殿後頭有間堆柴草的偏房,屋樑上沒有頂棚,正好可以藏人。另有兩個弓弩手藏在廟外的老樹上。廟門外那條土路的兩頭,也各有一小隊禁軍便衣封住了去路。
劉諶自己沒去,坐在離土地廟不遠的貨棧裡等訊息。他知道這種收網的事,自己在場反而束手束腳。
第二天傍晚,天擦黑時,黃皓的人來了。一個瘦高個兒,提著一隻沉甸甸的木箱,在廟門口張望了好一會兒,才鬼鬼祟祟地閃了進去。約莫半炷香後,東吳細作也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挑夫模樣的幫手。雙方在土地廟裡點了盞小燈,木箱開啟,金餅和銀錠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細作驗完了貨,從懷中掏出幾封火漆封死的密信交給黃皓的人,又壓低聲音叮囑他如何在宮中繼續傳播流言,說這是最後一批,要按上頭的意思行事。話還沒說完,偏房的草堆突然炸開,十幾個禁軍一擁而出,門口那兩個“挑夫”還沒來得及跑,就被藏在暗處的人影一腳踹翻在地。黃皓的人嚇得癱坐在地上,木箱裡的金銀撒了一地。
細作拼死奪路而逃,剛衝出廟門,兩側樹上的弓弩手同時放箭,兩箭射中他的大腿。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被追出來的禁軍死死按住。同夥也全數落網,無一漏網。
劉諶連夜入宮。他沒有等天亮,直接到了御書房外面,讓人通傳說北地王有十萬火急的事求見。劉禪從睡夢中被叫醒,披著外袍出來時,臉上還帶著睡意。劉諶沒繞彎子,直接讓人把幾個鐵籠子抬到階下,又把那幾封密信、沒收的金銀和細作的口供呈到了御案上。
“這是陸抗的親筆密信。”劉諶跪下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御書房的青磚地上,“信上寫得清楚,要黃皓在成都散佈武鄉侯謀反的謠言,離間陛下與丞相。金餅是豫章府庫鑄的,封箱的火漆有東吳的印記。口供在這裡,信使、細作、黃皓手下的人證都在。父皇若還要姑息黃皓,兒臣無話可說,只請父皇看一眼這封信。”
劉禪接過密信,就著燈看。信上的字他認得,落款處蓋的是陸抗的大將軍印。信中說得很清楚:“黃公自可放心行事,朝廷只要召回諸葛,江東之圍便可得解。事成之後,必有重謝。”
劉禪看了兩遍,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帛紙。他可以把黃皓當成一個逗樂解悶的奴才,可以容忍這奴才貪財攬權,可以裝作不知道他私下裡那些小動作。但他不能容忍這個奴才和東吳勾結,替敵國設計構陷相父。若不是劉諶查得快,那道召還詔書一旦發出去,前線幾十萬大軍就真的完了。
“把黃皓……”劉禪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給朕拿下。”
三個字說出口的那一刻,黃皓已經完了。
訊息像風一樣吹遍了整個成都。第二天天還沒亮,城中那些跟著黃皓興風作浪的人已經被抓的抓、關的關。川西都城裡壓了許多日的烏雲,終於在黃皓的人頭落地之前散開了一道口子。
北地王劉諶站在城頭上,望著北方,那裡有他父親託付天下的人正在前線與最後的強敵博弈。成都沒有了後顧之憂,遠在豫章城外的諸葛亮,也不需要再分心回望蜀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