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猊獨角賣了五兩銀子。陳遠從沈家藥鋪回來的時候,把錢袋放在桌上,解開繫繩,把裡面的碎銀子倒在桌上。五兩,不多不少。沈青衣稱的時候特意多給了一錢,說角尖完整成色好,值這個價。雲松把銀子推到陳遠面前。“你收著。以後買藥材用。”陳遠看著那堆碎銀子,沒有推辭。他把銀子裝回錢袋,繫好,揣進懷裡。
“沈青衣問你什麼時候再上嶺採藥,她說她想跟你一起去。”
“不帶。她的修為不如你,帶她是送死。”
陳遠沒有再說話,蹲在屋簷下繼續讀《金匱要略》。雲松從炕上下來,把兩把斧頭別在腰間,背上藥簍。“我去嶺上。天黑之前回來。”陳遠抬起頭想跟,雲松已經推門出去了。
一個人走在山路上,雲松走得不快。靈液變成了五百滴赤金色的液體,每一滴都比以前重,丹田不再有那種脹滿的感覺,而是恰到好處的充盈感。錢通說這是質變——量變到質變,境界沒有提升,但身體的承受能力提升了。以前丹田像一口小缸,裝滿了水就裝不下了;現在小缸變成了大缸,能裝更多的靈液。只不過大缸目前只裝了半缸,剩下的半缸需要慢慢填。
走到嶺腰的時候,雲松停下來,蹲在地上看一串腳印。腳印很大,五個腳趾,趾尖有爪痕。爪痕很深,泥土被翻到了外面,像有人用鐵鍬挖過。這頭妖獸的體重不小,至少三百斤,但他沒見過這種腳印。不是靈背狼,不是裂石熊,不是火蜥——五趾,但爪痕在腳趾的前端,不像靈背狼的爪痕在腳趾的頂端,也不像裂石熊的爪痕在腳趾的兩側。這是新的妖獸,枯松嶺上沒有見過的妖獸。
雲松沿著腳印追了上去。腳印穿過一片松林,越過一條幹涸的溪溝,在一處懸崖下面消失了。懸崖不高,只有幾丈,但很陡。腳印沒有繞路,直接爬上了懸崖。爬懸崖的五趾妖獸,爪痕在前端,說明它的爪子是鉤狀的,能抓住岩石。這種妖獸不好對付,懸崖是它的主場,人在懸崖上連站都站不穩,它能跑能跳能攻擊。
雲松沒有追上去,在懸崖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不想在這裡翻船。二階上品的火猊都獵了,但這種能爬懸崖的妖獸比火猊更難對付。火猊的地盤在平地,人對平地熟悉;這種妖獸的地盤在懸崖,人對懸崖不熟悉。在不熟悉的地形裡打不熟悉的妖獸,風險太大了。
他沿著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在路邊發現了一棵枯松。枯松的樹幹上刻著一個字——“火”。字是新的,木茬是白的,還沒有被氧化變色。刻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筆都很深。墨淵,又是他。他在告訴雲松什麼?火——火屬性的妖獸?還是火屬性的內丹?還是火屬性的功法?一個字,什麼都能解釋,什麼都不確定。
雲松在那棵枯松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上走。
到了嶺脊,他找到了墨淵說的“火”。不是一隻火猊,是一窩。懸崖下面的洞穴裡住著一窩火猊,一頭公的,一頭母的,還有兩隻幼崽。公的體型比他昨天獵的那頭還大一圈,肩高至少五尺,鱗甲邊緣的金色紋路更寬更亮,至少是三階下品。母的小一些,二階上品。兩隻幼崽一階中品。三階下品,他現在對付不了。
雲松蹲在懸崖上面,看著下面那個洞穴。公火猊趴在洞口曬太陽,母火猊在洞裡喂幼崽。公火猊的獨角比昨天那頭長了一倍,烏黑髮亮,角尖有金屬光澤。它的眼睛是閉著的,但耳朵在轉動,不是在聽,是在用靈氣感知周圍的環境。三階妖獸的靈氣感知範圍至少三十丈,他現在離洞穴大約五十丈,還在安全距離之內。再往前走十丈,它就會察覺到。
雲松沒有下去,在懸崖上面蹲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把火猊一家的活動規律記了下來。公火猊每天上午曬太陽,下午進洞睡覺。母火猊上午在洞裡喂幼崽,下午出來覓食。幼崽全天在洞裡,從不出來。最好的獵殺時機是下午,公火猊睡覺了,母火猊出去覓食了,洞裡只剩幼崽。幼崽沒有攻擊力,他可以從容地取內丹。但他不想殺幼崽。一階中品的內丹對他現在來說可有可無,但幼崽活著,明年就能長到二階,後年就能長到三階。他需要的是三階內丹,不是幼崽的。
雲松站起來,沿著嶺脊往下走。
回到白霧村的時候天快黑了。陳遠在院子裡劈柴,柴堆又高了一截。舊斧頭崩了五個缺口,斧柄裂了兩道縫,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但陳遠已經能用它劈出整齊的柴了,每一塊大小均勻,兩半一樣。雲松看了一會兒他劈柴,沒有說話,走進屋裡把斧頭解下來放在桌上,點起油燈。
油燈的火苗很旺,燈芯是新換的,棉線搓的,浸了菜籽油。火苗在油燈上跳,不滅不熄。雲松盯著火苗看了很久。
火。墨淵在枯松樹上刻了一個“火”字。他要告訴雲松什麼?火屬性內丹?火屬性功法?還是道火?道火是枯松子留給他的,墨淵知道道火的存在,知道道火能幫他煉化雜質突破瓶頸。但道火是枯松子的,不是他自己的。他需要煉出自己的道火。自己的道火從哪裡來?道心。道心怎麼來?不知道。
陳遠從門口探進頭來。“沈青衣問你明天去不去採藥。她說嶺上的茵陳快老了,清明前不採就晚了。”
“去。”
“那我也去?”
“你去劈柴。沈青衣一個人去不安全,我跟她一起。”
陳遠縮回頭,繼續劈柴。
月亮升起來了。雲松在炕上剝離鱗片,外殼那層銀灰色的薄膜已經完全軟化了,不再需要用神念一片一片地剝離。道火在薄膜上燒出了無數細小的孔洞,靈氣從孔洞裡自由進出。修煉速度已經恢復到了正常水平,但靈液的增加速度還是很慢——不是修煉慢了,是丹田的容量變大了。
他想起墨淵說過的話——“急沒用。”確實急沒用。丹田不會因為你急就變大,靈液不會因為你急就變多。只能等。等它自己來。
雲松把神念從丹田中收回來,從枕邊拿起那本《金匱要略》。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引氣境圓滿,但有一件事他清楚——治病救人的本事,任何時候都不會辜負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