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雲松就醒了。不是被公雞叫醒的,是被丹田裡的靈液叫醒的。五百滴赤金色的靈液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像蜂群在遠處振翅。聲音不大,但神念能聽見。他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靈液的嗡鳴聲。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有節奏,有旋律,有起有伏。
天亮的時候,雲松從炕上下來。陳遠已經在院子裡劈柴了,舊斧頭崩了五個缺口,但在他手裡已經用得很順手了,每一斧都劈在木柴的正中央,兩半大小一樣,切口平整。雲松看了一會兒。“你的手腕已經徹底鬆了。今天不用劈柴了,練標槍。”
陳遠放下斧頭,從牆邊拿起一根松木削成的標槍,對準院子那頭的老槐樹,腰一擰,標槍飛了出去,釘在樹幹上,沒入三分之一。準頭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十支能中九支,但穿透力還不夠。雲松走過去把標槍拔出來,遞給陳遠。“你的腰還是用得太少。投標槍不是甩手臂,是甩腰。腰是發動機,手臂只是傳動軸。發動機不夠力,傳動軸再粗也沒用。”
陳遠接過標槍又投了一次。這次他刻意多用腰力,標槍飛得更快,釘在樹幹上沒入了一半。
“繼續練。投到天黑。”
雲松背上藥簍,把兩把斧頭別在腰間,推開院門。沈青衣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他,穿著青色的衣裙,頭髮用木簪束著,腳上穿了一雙布鞋,白底黑幫,鞋面上繡著一朵蘭花。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竹籃裡裝著幾把採藥的小鏟子和幾個布袋。看到雲松出來,她笑了一下。“你遲了。”
“沒有。辰時剛到。”
“你的辰時比別人的晚。”
雲松沒有接話。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枯松嶺。沈青衣走在後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穿著布鞋走在雨後泥濘的山路上,鞋底不沾泥——不是靈氣在腳底流轉,是鞋底抹了桐油,桐油幹了之後形成一層光滑的膜,泥巴沾不上去。採藥人的手藝。
“你常上嶺?”雲松問。
“每年春天都來。茵陳、蒲公英、車前草,清明前採最好。過了清明就老了,藥效差了。”
“你一個人?”
“以前跟我娘一起。我娘死了之後,一個人。”沈青衣蹲下來從地上拔起一株茵陳,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今年的茵陳不錯,香氣很濃。”
雲松也蹲下來採了幾株茵陳放進藥簍。兩個人沿著嶺腰的向陽坡一路採過去,茵陳一叢一叢的,灰綠色的葉子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絨毛。沈青衣採得很仔細,每一株都先看葉子的形狀和顏色,再聞氣味,確認是茵陳才放進竹籃。雲松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有薄薄的繭,不是握劍的繭,是採藥留下的繭。手很穩,採藥的時候不抖,拔草的時候不猶豫。
“你採藥幾年了?”雲松問。
“從八歲開始。今年第十年。”沈青衣把一株茵陳放進竹籃,“我娘懷我的時候還在嶺上採藥,摔了一跤,早產。我生下來的時候只有三斤,差點沒活過來。我爹說是我娘採的那些藥保住了我的命。所以我每年春天都來嶺上採藥,算替我娘還願。”
雲松看了她一眼,沈青衣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感慨,只有一種平靜的、像在說別人故事一樣的淡然。
兩個人採了大約半個時辰,竹籃和藥簍都裝滿了。沈青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夠了。回去吧。”
雲松也站起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風聲,不是鳥鳴,是石頭從高處滾落的聲音,從嶺脊的方向傳來的,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他把沈青衣拉到路邊,一塊腦袋大的石頭從坡上滾下來,從他們面前擦過,砸在下面的枯松上,枯松的樹幹被砸斷了。
“有人在上面的懸崖上。”雲松抬起頭看著嶺脊的方向。懸崖的邊緣有一個人影,穿著灰色的道袍,背對著陽光,看不清臉。那人影在懸崖邊站了幾息,然後轉身消失了。沈青衣也看到了那個人。“那是誰?”
“不知道。走。”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雲松走在前面,沈青衣跟在後面。走了一程,雲松停下腳步,把手按在地上。靈氣滲進泥土,向四周擴散。地面上有震動,不是腳步聲,是身體倒地的聲音,從上面的懸崖傳來的,很悶,像一袋糧食摔在地上。沈青衣也聽到了那個聲音。“有人摔下來了?”
“不是摔。是被人扔下來的。”
雲松沿著山路往上走,沈青衣沒有跟上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在一處懸崖下面找到了一具屍體。穿著灰色道袍,胸口有一個血洞,血還在流,人剛死不久。他把屍體翻過來,看到了他的臉——三十來歲,面容削瘦,顴骨高聳,嘴唇發紫。
玄天宗的外門弟子。道袍的領口內側繡著一個小小的“玄”字,是玄天宗外門弟子的標記。死人不會說話。雲松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找到了幾兩碎銀子和一塊令牌。令牌是銅製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玄”字,背面刻著“外門”二字。
玄天宗外門弟子的令牌。和周瑾給的那塊客卿令牌不一樣,這塊是普通弟子的身份牌。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死在枯松嶺上?被人扔下懸崖的——胸口那個血洞是致命傷,一掌擊碎心臟。殺人的人修為很高,至少築基境以上。
雲松把令牌收好,站起來,轉身往下走。沈青衣還在原地看著他,竹籃抱在懷裡,臉色不太好。“死了?”
“死了。玄天宗的外門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