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豆大的固體在丹田中維持了不到三息。三息之後它開始劇烈地震顫，表面的紋路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塊被砸碎的玻璃，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雲松用神念去壓它，想把那些裂紋按住，但神念像按在一堆碎沙上，按住了這邊那邊裂開了，按住了那邊這邊裂開了。固體的顏色在變，從赤金色變成暗金色，從暗金色變成灰黑色——它在崩解，不是碎成粉末，是融化成液體。那些被它吞下去的液態靈液又從裂縫裡滲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赤金色的，在丹田壁上滾動。
固體消失了。六百滴液態靈液重新出現在丹田中，加上原來的六百滴？不對，原來就是六百滴。固體解體後釋放出的靈液和原來的量一樣，一滴沒多一滴沒少。但他壓縮這一百滴靈液消耗的神念已經回不來了，腦袋像被人用一根針從太陽穴扎進去，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失敗了。
雲松睜開眼睛，月光照在絕頂峰上，把那些焦黑的石頭照得像一塊塊被燒焦的骨頭。墨淵還站在那邊，背對著他。他的背影在月光下紋絲不動，像一尊被遺忘了千年的石像。
“你失敗了。”墨淵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嗯。”
“知道為什麼失敗嗎？”
“神念不夠強。”
“不是。是你的道火不夠旺。壓縮靈液靠的不是神念，是道火。神念是錘子，道火是爐子。沒有爐子，錘子再大也打不出好東西。”墨淵轉過身來。兜帽的陰影下那雙眼睛很亮。“你的道火是枯松子留給你的，不是你自己的。枯松子的道火燒了三千年，已經很弱了，燒燒外殼還可以，燒靈液壓縮不夠。你需要自己的道火。”
雲松把手按在胸口。印記在發熱，翠綠色的火焰在裡面燒，不旺不滅，穩定得像一顆人造的心臟。但它不是他的。枯松子的道火再旺也不是他的，他需要用這顆火種點燃自己的火。
“怎麼才能有自己的道火？”
墨淵沉默了一下。“等你找到自己為什麼要修行的時候。”
雲松愣住了。為什麼要修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老樵夫讓他活著，他就活著；鴻鈞讓他修仙，他就修仙；枯松子讓他證道，他就證道。他活著、修仙、證道，都不是自己選的，是被人推著走的。老樵夫推了他一把，鴻鈞推了他一把，枯松子推了他一把，墨淵也在推他。他自己呢？他自己想幹什麼？
墨淵沒有再說話，轉過身繼續看他的月亮。
雲松盤腿坐在石頭上。他沒有再嘗試壓縮靈液，神念已經耗盡了，再強行壓縮只會傷及丹田。他閉上眼睛，把神念沉入印記深處。翠綠色的道火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著，不大，但很亮。他把神念化作一隻手，伸進火焰裡。火焰不燙，神念不會被燒燬。他在火焰中摸索，摸到了火焰的底部——那裡有一粒種子，很小，只有芝麻大，翠綠色的，半透明的，像一顆被水泡過的綠豆。種子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膜，膜上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不是光，不是火，是意——枯松子的意。“凡骨為炭，道心為芽。”這八個字就是枯松子的道。他用了一萬年的時間把這八個字刻進了道火裡，刻進了印記裡，刻進了這顆種子裡。
雲松把那顆種子從火焰底部取出來，用神念包裹住。種子在他神唸的包裹下開始跳動，像一顆心臟——枯松子的心臟。它已經跳了三千年，很弱，但一直沒有停。等一個能把它種下去的人。
雲松把種子放回火焰底部。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像一條細細的白邊貼在黑色的鍋沿上。絕頂峰上的石頭在晨光中慢慢顯出了它們的輪廓，焦黑的、嶙峋的、奇形怪狀的，像一群蹲在山頂上的黑色野獸。
墨淵從那邊走了過來，在雲松面前站定。他從斗篷裡伸出手，手裡握著一塊石頭。石頭不大，拳頭大小，焦黑色的，表面有被火燒過的紋路。他把石頭遞給雲松。
“這是枯松子渡劫時握在手裡的石頭。天火落下來的時候，他握著這塊石頭。石頭被天火燒了三千年，裡面還有天火的餘燼。你拿著它，握在手心裡，它能幫你的道火長快一些。”
雲松接過石頭。石頭入手很沉，比普通的石頭重一倍。表面很燙，不是溫，是燙——像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塊，握久了會燙傷。但他沒有鬆手。靈氣在手心裡流轉，把燙意擋在外面，但那種熱不是溫度，是天火殘餘的道意，靈氣擋不住。熱意從手心滲進皮膚，沿著經脈流到胸口，流進印記深處。印記裡的道火被這股熱意舔了一下，猛地一亮。
種子在火焰底部跳了一下。
“謝謝。”雲松說。
墨淵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懸崖邊，縱身跳了下去。黑色的斗篷在晨風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蝙蝠。他沒有用靈氣，沒有用輕功，就那麼直直地往下墜。雲松衝到懸崖邊往下看，墨淵已經消失在晨霧中，什麼都看不見了。他跳下去的地方就在絕壁的正上方，下面是幾百丈的深淵。墨淵不會死，化神境圓滿的修士從再高的地方跳下去也不會死。他只是走了。
雲松回到石頭旁邊盤腿坐下。把枯松子握過的那塊石頭握在左手心裡，滾燙的。丹田中的靈液還在，六百滴赤金色的液體在緩緩旋轉。固體消失了，液態靈液又回來了。一夜回到天亮前，靈液從八百一十降到了六百，損失了兩百多滴。不是退步，是提純——崩解的過程中雜質被燒掉了，剩下的六百滴比原來的八百一十滴更純更濃，每一滴蘊含的能量相當於原來的一點五倍。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探出頭來。第一縷陽光照在絕頂峰上，照在雲松的臉上。他的臉很白，一夜沒睡，神念耗盡，嘴唇發紫，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處有一圈金色的光。
陳遠的聲音從絕壁下面傳上來。“雲松——你還在嗎——”
“在。”
“你一夜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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