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從北麓山谷回到白霧村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渾身是血,左臂從手背到肘彎佈滿了細密的紅色血絲,像一張蜘蛛網貼在皮膚下面。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不流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腰上青了一大塊,走路的時候微微往左傾。陳遠在院子裡劈柴,看到他這副模樣,斧頭停在半空中沒劈下去。錢通蹲在灶臺邊,手裡端著酒壺,酒壺歪了,酒灑在褲腿上都沒發覺。沈青衣也在,蹲在屋簷下整理藥材,看到雲松進來,手裡的藥材掉在了地上。
三個人同時開口。陳遠問:“你怎麼了?”錢通問:“跟誰打的?”沈青衣問:“傷到骨頭沒有?”聲音疊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說的什麼。
雲松走到炕邊坐下來,把兩把斧頭解下來放在桌上,把懷裡的枯松子石頭和火猊鱗甲掏出來放在窗臺上。“吞了一顆三階下品火猊的內丹。靈核從三倍提到了三倍半,經脈撐傷了,不礙事。”他把左臂伸出來,讓沈青衣看。沈青衣走過來,拉過他的手臂,用手指輕輕按了按那些血絲。血絲下面的皮膚很燙,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靈力過載的灼熱。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黃綠色的粉末,用井水調成糊狀,敷在雲松的左臂上,然後用布條纏緊。藥糊涼絲絲的,滲進皮膚,灼熱感消退了不少。
“你的靈核三倍半了?”錢通把酒壺放下,酒從壺嘴裡流出來,他也沒管。“築基初期巔峰的門檻是三到五倍,你現在剛過門檻。離年底還有不到兩個月,要到五倍,至少還要吞兩顆三階下品內丹。”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枯松嶺上已經沒有三階火猊了。北麓盡頭那頭火猊王是三階上品,你現在打不過。你得去別的地方找。”
雲松躺在炕上,閉上眼睛。左臂的灼熱感在藥糊的作用下慢慢消退,但靈核還在燒,三倍半的密度,赤金色的表面光滑如鏡,比剛築基的時候亮了不止一倍。他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轉——去哪裡找三階妖獸?方圓幾百里內,除了枯松嶺,就只有蒼梧山。蒼梧山是玄天宗的地盤,去那裡等於送死。靈臺方寸山?沈萬金說那裡的藥材比枯松嶺好十倍,妖獸應該也更強。但路太遠,來回至少兩個月。來回路上的時間,加上獵妖獸的時間,年底之前可能趕不回來。
第二天傍晚,錢通從鎮上回來,推開院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蹲到灶臺邊暖酒,而是站在院子中間,把手裡的布袋放在石板上。“趙恆又來了。在村口,一個人,沒帶弟子。”
雲松從炕上坐起來。左臂上的繃帶已經拆了,血絲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淡紅色的印子。他把兩把斧頭別在腰間,推開院門。陳遠跟在他身後。村口的老槐樹下,趙恆背靠著樹幹,雙手抱胸,眼睛閉著。夕陽把他灰色的道袍染成了暗紅色。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你的靈核到三倍半了。”
“你怎麼知道?”
“你的靈力波動比以前強了。築基初期的修士,靈力波動和靈核密度成正比。你現在的波動比上次在絕頂峰上強了一截。”趙恆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些淡紅色的印子。“吞了三階內丹?”
“嗯。三階下品火猊。”
“你命大。築基初期吞三階內丹,十個人裡九個會爆體。”趙恆從樹幹上站直了身體。“周元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內門長老會的人等不到年底了。他們要在入冬之前動手。不是殺你,是抓你。活捉。枯松子的傳承要從你腦子裡完整地挖出來,死人腦子裡的東西會消散大半。”
雲松的手按在了斧柄上。“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他們已經派人了。築基境中期,兩個。一個叫韓平,一個叫韓安,是兄弟倆。金土雙靈根,配合默契,聯手能打築基境後期。”趙恆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文書。“你現在的修為,對上一個還有勝算,對上兩個必死。”
“周元呢?他不管?”
“周元被內門長老會調走了。蒼梧山北麓出了妖獸潮,讓他去鎮壓。來回至少兩個月。等他回來,你已經被抓走了。”趙恆轉過身。“話帶到了。走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靈臺方寸山,西牛賀洲以西。那裡玄天宗的勢力到不了。你自己掂量。”他走了。
雲松站在老槐樹下,看著趙恆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夕陽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枯松嶺在身後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黑黢黢的,輪廓模糊。蟬在頭頂叫,唧唧唧唧的,聲音比白天輕了很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陳遠站在他身後,手握著舊斧頭。“趙恆說靈臺方寸山,你去不去?”
雲松轉過身往回走。錢通蹲在灶臺邊,嘴裡叼著狗尾巴草,灶膛裡沒生火,草是乾的,在他嘴角一翹一翹的。沈青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你們都聽到了?”雲松問。
錢通把狗尾巴草從嘴裡拿出來。“靈臺方寸山,去。不去就是死。去還有一線生機。”
沈青衣把包袱放在石板上,從裡面掏出一張地圖。地圖是畫在羊皮上的,邊角磨得起了毛,線條很粗,山川河流用簡單的符號標註。“這是我爹畫的。靈臺方寸山的地圖。路怎麼走,哪裡有妖獸,哪裡有瘴氣,上面都標了。他說你們用得著。”
雲松接過地圖看了一眼。從白霧村到靈臺方寸山,直線距離大約三千里,但山路彎彎曲曲,實際路程至少五千裡。沈萬金在地圖上標了三條路線——南路近但妖獸多,北路遠但安全,中路有瘴氣不能走。他在北路的位置畫了一個圈。“走北路。多走三天,但安全。”
雲松把地圖摺好揣進懷裡,走進屋裡,把炕上的東西全部裝進布袋。枯松子的石頭、火猊鱗甲、莫老先生的《本草綱目》、周掌櫃的銀針、沈家藥鋪的川烏、幾兩碎銀子、幾把白及、黃芩、黃連、幾片火猊皮、火狐皮。布袋裝得鼓鼓囊囊的,背在背上沉甸甸的。
陳遠站在門口,腰間別著舊斧頭,手裡握著那個裝幹雞蛋的小布袋。“我也去。”
“你留在這裡。你的修為跟著我是累贅。”
陳遠的臉白了一下。“我不是累贅。你讓我劈柴我就劈柴,你讓我爬山我就爬山,你讓我握雞蛋我就握雞蛋,你讓我投標槍我就投標槍。我不會拖你後腿。你走了我一個人留在這裡,玄天宗的人來了問我你去哪了,我說不知道,他們會信嗎?他們不會信。他們會搜魂。搜完魂我就是白痴。”
雲松看著他。陳遠的眼睛裡有恐懼,但不是對自己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也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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