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從鷹嘴崖下來的時候,左小臂上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斷腸草粉敷上去的時候疼得他額頭冒汗,他沒有哼,只是把手臂垂在身側,讓血往下流。血滴在石頭上,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像黑色的珠子。陳遠走在他後面,新斧頭別在腰間,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左臂。雲松的左手還能動,手指能握拳,劍刃從骨頭縫隙穿過去沒有傷到骨頭。沈青衣說過,這是運氣。骨頭縫隙比劍刃寬,劍刃從縫隙裡穿過去,只傷了皮肉和血管,骨頭沒事。再偏一絲,左臂就廢了。
四個人從鷹嘴崖往山下走。月亮出來了,照在蒼梧山北麓的亂石坡上,石頭白花花的,像一堆堆白骨。錢通的竹筒箭壺裡已經沒有樹枝了,他把竹筒從腰後解下來扔了,空著手走。沈青衣的布鞋磨穿了,光著腳踩在碎石上,腳底板磨出了血。她沒有喊疼,咬著牙走。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快亮了。前面有一棵枯松,樹幹焦黑,頂端卻生著一簇翠綠的新枝。和枯松嶺上的枯松一模一樣。枯松嶺在西牛賀洲的最西邊,這裡是蒼梧山北麓,距離枯松嶺上千裡。這棵枯松不是枯松嶺上移栽過來的,是野生的,不知道在這裡長了多少年。它的主幹也焦黑了,像是被火燒過,但頂端的新枝還是綠的。
雲松在枯松前面停下來,從懷裡掏出枯松子的石頭。石頭灰黑色,涼了。但他還是揣在懷裡。“馬騰還活著。”
陳遠愣了一下。“你沒殺他?”
“沒有。他丹田被我刺穿了,修為廢了。他殺不了人了,也修不了仙了。他會在鷹嘴崖的那個洞裡慢慢等死。也許三天,也許五天。他殺了十七條人命,死得比他們慢,夠本了。”
陳遠沒有再問,四個人繼續往山下走。
蒼梧山北麓的傳送陣在望。紅色的石頭,壓在石頭下面的玉簡,石面上的凹槽。雲松蹲下來,把玉簡從石頭下面抽出來,插進凹槽。石臺上的符文亮了起來,七種顏色,光圈從一尺擴大到一丈。四個人走了進去。眼前一黑,一亮。迷霧沼澤。霧很濃,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雲松走在最前面,赤腳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金丹境之後他的身體比以前強了不止一倍,一夜沒睡也不困,左臂上的傷口還在疼,但他的精神很好。不是好,是亢奮。馬騰廢了,光頭瘸了,周武雙手廢了,周海降為外門執事了。追殺他的人,該廢的廢了,該降的降了,該跑的跑了。他不用再躲了。
棄兒村在望。村口的大槐樹,石碑上的字——“棄兒村”。陶元站在村口,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熱的,米粒都煮化了。他看到雲松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把粥碗放在石桌上。“馬騰呢?”
“修為廢了。丹田被我刺穿了。他活不了多久。”
陶元沉默了一下,沒有說“你做得對”也沒有說“你做得不對”。他把粥碗端起來遞給雲松。“喝了。喝了去睡覺。”
雲松接過粥碗喝了兩口,把碗還給陶元,走進自己的木屋,把兩把斧頭解下來放在桌上,把破軍劍放在斧頭旁邊,躺在木板床上,閉上了眼睛。
鐵錘從隔壁屋裡出來,右臂的繃帶已經拆了,左臂還吊著。他走到陶元面前。“馬騰廢了?”
“廢了。”
“雲松殺的?”
“雲松廢的。”
鐵錘沒有說話,走到大槐樹下面坐下來,把大鐵錘放在膝蓋上。他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迷霧沼澤的霧氣慢慢散去。
石頭帶著弟弟妹妹們在空地上練拳。一拳一拳地打,大的帶小的,小的帶更小的。最小的那個女孩已經會跑了,跑得不穩,跑幾步就摔。她摔倒了沒有哭,自己爬起來,繼續跑。她跑到雲松的木屋門口,推開門,看到雲松躺在床上。她爬上去,趴在他胸口,閉上眼睛,也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