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們在三星洞外面搭了三十幾個棚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堆被風吹倒的蘑菇。吳鐵柱的棚子在最前面，用松木搭的，頂上鋪了厚厚的茅草，下雨不漏。他的左眼瞎了，但右眼很亮，幹活的時候不抬頭也知道誰在偷懶。有幾個散修搭了三天還沒搭好棚子，他走過去幫他們砍了幾棵樹，扔在地上。“自己搭。不搭晚上下雨淋死你們。”那些人不敢偷懶了，連夜把棚子搭好了。
林青在洞口抄了半個月的醫案，手起了繭，字從歪歪扭扭變得工整。她把《雲松醫案》從頭到尾抄了一遍，又背了一遍。雲松讓她背第一頁，她閉上眼睛，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雲松讓她背第十頁，她也一字不差。背到第五十頁的時候，她卡了一下，把“麻黃湯”背成了“麻杏石甘湯”，但馬上自己糾正了。雲松沒有再考她。“從明天起，你跟沈青衣學採藥。靈臺方寸山周圍的草藥，你全要認得。認不全，走人。”
林青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砰砰響。
趙鐵劈了一個月的石頭。從一百塊到兩百塊，從兩百塊到五百塊。劈出來的石頭大小一樣，左右均勻，切口平整。鐵錘說他的臂力夠了，手腕也穩了，可以學斧法了。趙鐵把雷擊木斧頭握在手裡，站在洞外的空地上，按照雲松教他的動作一斧一斧地劈。劈空氣，沒有目標。雲松說先劈一萬下，劈完了再劈石頭。趙鐵劈了三天，手臂腫了，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他沒有停，繼續劈。
王鐵柱的左肩傷好了，痂掉了，新皮粉紅色。他右手的道火斧頭握得很穩，劈石頭劈得比趙鐵快。他的修為比趙鐵高，築基境後期，離金丹只差一步。但他卡了八年，不是缺靈石，是缺一道門檻。雲松讓他去山下獵妖獸，獵三頭二階上品的鐵脊狼，獵完了回來。王鐵柱一個人下了山，天黑的時候回來了，扛著三頭鐵脊狼的屍體扔在洞口。他渾身是血，左小臂被抓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沈青衣給他包紮的時候，他一聲沒吭。雲松看了一眼三頭鐵脊狼的傷口，都在喉嚨上，一劍斃命。“你的劍法不錯。”“我練了二十年。”“明天獵四頭。獵完了回來。”
吳鐵柱沒有劈石頭，也沒有獵妖獸。他每天在靈臺方寸山周圍轉，把每一條路、每一個山洞、每一處懸崖都摸了一遍。回來的時候在木板上畫了一張地圖，標了哪裡有妖獸、哪裡有草藥、哪裡有水源。他把地圖交給雲松。“前輩，靈臺方寸山方圓五十里，我走遍了。三階妖獸七頭，二階妖獸二十三頭，一階的沒數。草藥最多的是斷腸草和雪蓮，斷腸草在山谷裡，雪蓮在懸崖上。水源有三處，溪溝、山泉、地下河出水口。路有五條，三條上山，兩條下山。懸崖有九處，最高的在東北角，掉下去必死。”
雲松把地圖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圖畫得粗糙，但標註很清楚。“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探礦的。我在蒼梧山北麓給玄天宗探了五年礦。他們嫌我是雜靈根，不用了。”
“明天你帶趙鐵和王鐵柱上山，把三階妖獸的位置標清楚。一頭一頭地標，不能漏。”
吳鐵柱把地圖拿回去，塞進懷裡。趙鐵和王鐵柱跟著他上了山。三個人在山裡轉了一整天，傍晚回來的時候，趙鐵的胳膊上多了一道血痕，王鐵柱的褲子被撕破了。吳鐵柱的地圖上多了幾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邊都標了妖獸的種類和品階。
“三階上品一頭，裂石熊王，在主峰東北角的懸崖下面。三階中品兩頭，一條石蟒在溪溝上游，一頭鐵脊狼王在山谷深處。三階下品四頭，散在各處。”
雲松看著地圖上的紅點。“明天我去獵。你們留在山上。”
“前輩，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夠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雲松從石床上起來，把破軍劍插在腰後，兩把斧頭別在腰間。金丹在丹田裡轉，六圈金色紋路，銀白色的光芒很亮。他從洞裡出來，吳鐵柱蹲在洞口，手裡握著木棍。“前輩，我跟你去。”
“你去幹什麼？”
“探路。裂石熊王的地盤我去過，路熟。”
雲松看了他一眼。“帶路。”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東北角走。吳鐵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沒有聲音。他的左眼瞎了，但右眼很尖，草叢裡有一隻兔子他都能看見。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主峰東北角的懸崖上面。懸崖下面是一個山洞，洞口很大，能並排走三個人。洞口的石頭上刻著爪痕，很深，五趾。
“裂石熊王在裡面。三階上品，體型比普通裂石熊大一倍。它的弱點是鼻子，一拳打在鼻子上，它會暈。暈了之後砍它的後腦。”吳鐵柱把木棍握緊了。
雲松把破軍劍從腰後拔出來，劍刃上的符文亮了。他朝洞口走去，吳鐵柱跟在後面。洞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通道變寬了。眼前是一個石室，石室不大，只有幾丈方圓。石室的一角趴著一頭裂石熊，體型像牛，渾身覆蓋著黑褐色的皮毛，爪子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裂石熊王醒了。它的頭抬了起來，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它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他。那種安靜讓雲松想起了巨龜，想起了雪狼王，想起了所有四階妖獸的共同點——它們不急。他先動了。冰影步，腳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身體出現在裂石熊王的右後方三尺。破軍劍刺向它的後腦。裂石熊王感覺到了劍刃的寒氣，頭猛地一偏，劍刃擦著它的耳朵過去，劃了一道口子。它的身體猛地站了起來，爪子拍向雲松。他來不及躲，用左臂去擋。爪子劃在左臂上，六個舊疤旁邊又多了一道新傷。他咬著牙，右手把破軍劍刺進裂石熊王的脖子。劍刃從喉嚨刺進去，從脖子後面穿了出來。裂石熊王的身體猛地一僵，倒在地上。
吳鐵柱從通道里跑進來，看著地上的裂石熊王屍體。“前輩，你的左臂在流血。”
“不礙事。”
雲松蹲下來，剖開裂石熊王的腹部，找到內丹。三階上品，土屬性，放進嘴裡嚥了。金丹在丹田裡轉，六圈金色紋路更深了。他把裂石熊王的獠牙拔了，四顆，塞進布袋。
兩個人從洞裡出來，往下山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時候，天變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越來越厚，越來越低。風停了，蟲不叫了，鳥也不飛了。吳鐵柱抬頭看了一眼。“要下雨了。很大的雨。”話音剛落，雨就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是瓢潑大雨。雨點砸在臉上生疼，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雲松把雪狼皮披在身上，灰白色的毛擋住了大部分雨。吳鐵柱沒有皮，他把木棍舉在頭頂擋雨，雨水順著木棍往下流，渾身溼透了。
兩個人跑回三星洞的時候，渾身溼透。沈青衣從洞裡出來，手裡拿著乾布巾。雲松接過布巾擦了一把臉，把溼透的衣服脫了，換上乾的。左臂上的新傷口不深，她用斷腸草粉敷了，用繃帶纏了。
吳鐵柱蹲在洞口，把溼衣服脫下來擰乾，又穿上。鐵錘從洞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你探礦探了五年，靈臺方寸山的地形你摸得差不多了。你覺得這裡適合開宗立派嗎？”吳鐵柱接過粥碗喝了一口。“適合。靈氣濃，妖獸多，藥材多，水源充足。唯一的缺點是離玄天宗太近。蒼梧山到靈臺方寸山，金丹境修士全速跑一天就到。玄天宗的人隨時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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