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站在海邊，從清晨站到正午。海浪拍在沙灘上，一遍又一遍。陽光照在海面上，碎成萬片金鱗。他看了很久，看海浪怎麼湧上來，怎麼退下去，怎麼在沙灘上留下溼痕，溼痕又被下一個浪抹去。他的腳踝被浪打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海鳥在天上叫，聲音尖厲，像小孩哭。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海水裂了。
不是裂開，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衝了上來。速度快得驚人，海面被犁出一道白浪，水花濺起幾丈高。雲松往後退了幾步，破軍劍從腰後拔出來。白浪到了沙灘上，海水退去，露出一頭妖獸。
不是魚，是蛟。五階上品，化神境後期。體型比冰螭小一圈，渾身覆蓋著青黑色的鱗甲，頭上有兩隻短角，眼睛是暗黃色的。它的左前爪缺了一根指頭，尾巴斷了一截，身上有多處舊傷。這是一頭老蛟，在海底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壽元快盡了。它來這裡不是覓食，是等死。但等死之前，它要吃一頓飽飯。它看到了雲松。
老蛟的嘴張開了，喉嚨深處湧出一股腥臭的氣味。它的身體從沙灘上彈起來，朝雲松撲了過來。速度快，化神境後期的速度，但比冰螭慢。雲松側身一閃，老蛟的嘴咬在他身後的沙地上，沙地被咬出一個大坑。他用破軍劍刺向老蛟的脖子，劍刃從鱗甲縫隙刺進去，刺進了一寸。老蛟的尾巴掃了過來，他來不及躲，被抽在胸口。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在沙灘上，嘴裡湧出一口血。胸口的肋骨裂了兩根。
他從地上爬起來，老蛟又撲了過來。他往旁邊一滾，老蛟的爪子拍在他剛才的位置，沙灘被拍出一個坑。他用左手從腰間拔出道火斧頭，等老蛟的嘴再次咬過來的時候，把斧頭砍進了它的上顎。道火燒在上顎的軟肉上，嗤的一聲，肉被燒焦了。老蛟慘叫著，身體瘋狂地扭動，尾巴在沙灘上亂掃。他把破軍劍從老蛟的脖子上拔出來，又刺進了它的眼睛。劍刃刺穿了眼球，刺進了頭顱。老蛟的身體猛地一僵，倒在沙灘上。
雲松蹲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肋骨裂了兩根，右肩被爪子劃了一道口子，左手的虎口震裂了。他把老蛟的內丹剖出來，五階上品，水屬性。放進嘴裡嚥了，靈力湧入丹田，化神亮了一下，但沒有突破。
他站起來，把破軍劍在海水裡洗了洗，插回腰後。老蛟的屍體躺在沙灘上，血把沙子染紅了。海浪湧上來，把血沖淡了，又湧上來，沖淡了。再過幾個浪，血就會被衝乾淨。老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死了，被海浪衝乾淨。他活了十六年，死了會被誰衝乾淨？沒有人。他死在北俱蘆洲的冰原上，屍體會被冰狼谷的人剁碎喂妖獸。他死在東勝神洲的草原上，屍體會被野狼啃光。他死在西牛賀洲的靈臺方寸山上，鐵錘會埋他，小草會哭。他死在海邊，沒有人會來。
他轉過身，往北走。不是回冰原，是沿著海岸線往北走。化神在丹田裡坐著，赤金色的，眼睛閉著。化神境後期，離煉虛還差一步。這一步，他找不到。
走了三天，海岸線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懸崖，懸崖下面是海，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懸崖上面有一座石像。石像是人形的，三丈高，面朝大海。石像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睜著，看著海。石像的底座上刻著兩行字——“我觀海三千年，海觀我一瞬間。”
雲松站在石像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枯松子。枯松子等了三千年，等來了他。他等了多久？十六年。他在等什麼？等突破煉虛？等一個理由？等小草長大？等鐵錘老了？等陳遠金丹？等石頭築基？等冰狼谷的人來殺他？他不知道。
他盤腿坐在石像下面，閉上眼睛。化神在丹田裡坐著，赤金色的，眼睛閉著。他把神念沉入丹田，看著化神。化神的眼睛睜開了。不是他睜開的，是它自己睜開的。赤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不是看他的丹田，是看著他。看著他的心裡。他的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沒有想要的東西，沒有不想要的東西。他是空的。化神閉上了眼睛。不是不看了，是看夠了。煉虛的門檻不是力量，是空。他空了嗎？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繼續走。沿著海岸線往北走。石像在身後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