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從廢城出來,沒有往北走,也沒有往南迴。他在廢城外的石頭上坐了很久,想了一件事:他到底要去哪裡?去北邊找煉虛?煉虛不在北邊,在廢城那具骸骨的話裡,在他自己心裡。他的心滿了,裝不下更多東西。不是要清空,是要靜下來。靜下來,滿了的東西會自己沉澱,沉澱了,就會空出一塊地方。那塊地方,就是煉虛。
他往西走。西邊是海。他沿著海岸線走,日出看海,日落看海,雨天看海,晴天看海。走了十年。
第一年,他在海邊搭了一間草棚。草棚不大,只夠一個人躺下。他每天早晨去海里遊一圈,水很涼,浪很大,他遊得不快,但不停。游完回來,坐在草棚前面的礁石上,看海浪拍在沙灘上。他看了整整一年,看出了海浪的節奏。湧上來,退下去;湧上來,退下去。浪有大有小,有急有緩,但從來沒有停過。不管多大的浪,退下去之後,下一個浪還是會湧上來。海浪不會因為上一個浪退了就不來了。他的修行也是這樣。受傷了,養好了,繼續打。打不過,跑。跑掉了,繼續走。走累了,歇。歇夠了,繼續走。海浪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第二年,他在海邊種了一棵樹。樹種是從遠處的山上挖來的,松樹苗,只有手指粗。他挖坑,澆水,等它長。春天長葉子,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他每天看它,看不出它長了。但過了一年,它長高了一截,比他膝蓋高了。又過了兩年,比他腰高了。又過了三年,比他高了。樹長得極慢,但它一直在長。他的修為也是這樣。不是每天都能感覺到進步,但過了一年,回頭看,已經走了一截。他不是從化神初期先到中期,再到後期,再到巔峰。每一步都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差點死掉。每一步都值得。
第五年,他認識了一個老漁夫。老漁夫是凡人,七十多歲,滿臉皺紋,手上有老繭,每天出海打魚。他的船很小,網很破,每次打不了幾條魚。但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天黑了才回來。雲松問他,打不到魚怎麼辦?老漁夫說,打不到魚就明天再來。海里有魚,遲早能打到。雲松問他,你打了多少年魚了?老漁夫說,從十五歲開始,打了快六十年了。雲松問他,你不煩嗎?老漁夫笑了,煩什麼?海不煩,魚不煩,網不煩,船不煩。我煩什麼?雲松沒有回答。他坐在礁石上,看著老漁夫的小船漂在海面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他在海邊住了十年。
第十一年,他離開了海邊。往西走,走了二十年。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走。走過平原,走過山地,走過沙漠,走過沼澤。他見過凡人的婚禮,新娘穿著紅衣服,坐在轎子裡,新郎騎著馬,笑得合不攏嘴。他見過凡人的葬禮,棺材是黑色的,抬棺的人穿著白衣,吹嗩吶的人吹得很難聽。他見過修士打架,兩個金丹境的為了搶一株草藥打了一天一夜,最後兩敗俱傷,草藥被路過的一個元嬰境撿走了。他見過妖獸生孩子,鐵脊狼的幼崽從母狼肚子裡鑽出來,渾身溼漉漉的,眼睛還沒睜開,嗷嗷叫著找奶喝。他見過山洪暴發,水從山上衝下來,把村莊淹了,人死了很多。他幫倖存的人挖了墳,埋了死者。他見過旱災,地裂了,莊稼枯了,人餓得吃樹皮。他把自己身上的幹餅分給他們,一人一小塊,不多,但能撐幾天。
第三十一年,他走到了一座山下。山不高,但很陡,山頂有一個洞。洞口朝南,陽光照進去,亮堂堂的。他爬上去,走進洞裡。洞不深,只有一丈。洞底有一塊石頭,平平的,像一張床。他在石床上坐下來,閉上眼睛。不修煉,不打坐,不運轉靈力。只是坐著。坐了一天一夜,兩天兩夜,三天三夜。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的身體瘦了,鬍子長了,頭髮也長了,雪狼皮的毛早就掉光了。他的心跳慢了,從每息七十下,慢到六十下,慢到五十下,慢到四十下。他的呼吸也慢了,從每息十幾次,慢到七八次,慢到三四次,慢到幾乎聽不見。
第三年,他睜開了眼睛。丹田裡,化神坐在那裡,赤金色的,眼睛閉著。它開始變淡了。不是消失,是透明。赤金色的身體從實變虛,從濃變淡,從有變無。它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化了。像冰化成水,水化成汽,汽化到看不見。丹田裡空了。什麼都沒有了。沒有金丹,沒有元嬰,沒有化神。只有一團光。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像空氣,像什麼都沒有。但他的靈力還在,比之前更強,更純,更柔。靈力在丹田裡流轉,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痕跡。他感受不到丹田了,感受不到經脈了,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了。他是一團靈力,飄在虛空中。煉虛境初期。
從化神巔峰到煉虛初期,用了三十四年。
他站起來,走出洞口。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的鬍子很長,頭髮也很長,衣服爛了,用獸皮裹著。他往山下走,往南走。回靈臺方寸山。他走了兩個月,到了蒼梧山北麓的傳送陣。玉簡還在,凹槽還在。他把玉簡插進凹槽,符文亮了,光圈從一尺擴大到一丈。他走了進去。眼前一黑,一亮。靈臺方寸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