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送陣出來，雲松站在蒼梧山北麓的亂石坡上。三十四年了，亂石坡還是那個亂石坡，石頭還是那些石頭，連他當年被石蟒尾巴抽斷的那棵枯松還在，斷口處已經長出了新枝，比他胳膊還粗了。他看了那棵枯松一會兒，往靈臺方寸山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想慢慢走。三十四年沒回來了，山還是那座山，路還是那條路。石階上的青苔厚了，兩邊的松樹高了，樹冠遮住了半邊天。他走了一個時辰，才到半山腰。
三星洞的矮牆還在，但翻新過了，石頭是新的，砌得整齊多了。矮牆上多了一塊匾額，寫著“靈臺方寸山”四個字，字是鐵錘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矮牆後面站著一個人，濃眉大眼，臉上有疤，左眼瞎了，穿著灰色的道袍，腰間別著一把新打的鐵錘。鐵錘。他老了。頭髮白了小半，臉上的皺紋深了一些，但背還是直的，手還是穩的。金丹境後期的修士，壽元比凡人長得多，三十四年還不足以讓他老態龍鍾。他看到雲松，手裡的鐵錘掉在了地上。
“你回來了。”
“回來了。”
鐵錘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雲松的鬍子很長，頭髮也很長，衣服爛了，用獸皮裹著，赤腳，腳底板的繭厚得像鞋底。他的臉上有疤，左臂有疤，右臂有疤，胸口有疤。鐵錘看了很久。“你的修為——”
“煉虛境初期。”
鐵錘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口氣。“三十四年了。我以為你死了。”
“沒死。”
鐵錘彎腰撿起鐵錘，扛在肩上，轉身朝洞裡喊了一聲：“雲松回來了！”
陳遠從木屋裡走了出來。頭髮灰白，臉上有疤，左肩比右肩低一截。他的修為是金丹境後期，卡在那裡三十四年，沒突破。他看著雲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石頭從洞裡衝了出來，比雲松還高半個頭，臉上有疤，背上也有疤，手裡握著木棍。他的修為是金丹境初期。他跑到雲松面前，停下來，眼眶紅了。“你回來了。”
“回來了。”
小草從石頭身後走了出來。三十七歲，比她娘死的時候還大。她穿著青色的衣裙，頭髮用木簪束著。她看著雲松，沒有跑過來，沒有伸手要抱。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雲松走過去，用右手摸了摸她的頭。她比他矮一個頭。她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沒有出聲。
鐵錘站在旁邊，把鐵錘杵在地上。“你走了三十四年。小草等了你三十四年。她每天去山下的路口等，等了十年。後來不等了，但她每天去村口的老槐樹下坐一會兒。石頭勸她別等了，她不聽。坐了三十年。今年她腳受傷。”
雲松的手停在小草的頭上，沒有收回來。小草睜開眼睛，把他的手從頭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很涼。“哥哥，你老了。”
“你也老了。”
小草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我三十七了。你五十一了。”
雲松愣了一下。他忘了自己多大了。他走的時候十七，回來的時候五十一。三十四年，他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多大了，忘了自己走了多遠，忘了自己打了多少架。但他沒忘小草，沒忘鐵錘，沒忘陳遠，沒忘石頭。
他蹲下來，把臉埋在小草的肩膀上。他的身體在發抖。煉虛境初期的修士，身體不該抖。但他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欠他們三十四年。
鐵錘把鐵錘扛在肩上，轉過身。“進去吧。外面冷。”
三星洞變了。洞裡擴大了很多，石壁被鑿平了，鋪了石板，石床上鋪著被褥，石臺上擺著靈石和丹藥。石架上碼著藥材，有白及、斷腸草、雪蓮，還有幾種他不認識的。洞壁上刻著那行字——“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字還在，筆畫深了，被人重新描過。
雲松坐在石床上，小草坐在他旁邊，石頭站在洞口，鐵錘靠在石壁上，陳遠坐在石凳上。五個人，三十四年。沒人說話。
鐵錘先開了口。“冰狼谷的人來過五次。第一次，來了兩個化神境初期，我們打不過，太虛宗來人了，殺了他們一個，跑了。第二次，來了三個化神境初期，萬妖嶺來人了，殺了他們兩個，跑了。第三次，來了一個化神境中期，我們請太虛宗和萬妖嶺一起來，打了一天一夜，死了我們好多弟子，冰狼谷也一樣，最後雙方默契停戰，陳遠被刺穿了左肩，石頭被砍斷了左手兩根手指。後來又來了一個化神境後期，我們以為要滅門了。他沒動手，站在山下看了一會兒，走了。他說他等的人還沒回來，殺了我們沒用。”
雲松抬起頭。“等的人？”
“你，他要親手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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