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比第一層的更窄更暗。姓孟的走在最前面,手裡的珠子只能照亮腳下三尺,再遠就被黑暗吞沒了。牆壁上開始出現符文,冰藍色的,發著微光。韓烈用左手揉了揉左肋,裂了的骨頭還在疼,但忍得住。彭虎的胸口青紫了一大片,每走一步都悶得慌,但他咬著牙沒掉隊。三個化神境後期的傷輕一些,女弓箭手的後背軟組織挫傷,彎腰的時候疼;用刀的右腿被碎石砸腫了,走路一瘸一拐;用劍的左肩燒傷,新肉還沒長好,動一下就扯得疼。七個人,都帶著傷,但沒有一個說要退。
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通道忽然變寬了,前面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迷宮。通道彎彎曲曲,分岔極多,每一條岔路都長得一模一樣。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冰藍色的光芒把整個迷宮照得像冰窖,寒氣從符文中滲出來,溫度比通道里低了幾倍。姓孟的停下來,把手按在牆上,靈力滲進去探查了一下。“這是上古煉虛境修士佈下的陣法,不是化神期的手筆。陣法的核心在迷宮最深處,只有一條路是對的,其他的都是死路。走錯了會被困住,困住了就出不來了。”
“怎麼找對的路?”韓烈問。
姓孟的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把神念探出去。神念在迷宮裡穿行,遇到岔路就分成兩股,兩股遇到岔路再分,幾百條神念同時探路。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後背的傷被汗水浸得生疼,但他的神念不敢收回。探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睜開了眼睛。“左邊第三條。”他往左走了。
韓烈和彭虎跟在後面,雲松走在最後面。三個化神境後期的走在中間。左邊第三條岔路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又遇到了岔路。姓孟的又用神念探,又探了大約一盞茶,選了右邊第一條。又走了不到一盞茶,又遇到了岔路。姓孟的再探,這次探得比前兩次都久。他的臉白了,嘴唇發紫,神念消耗太大了。韓烈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把自己的靈力分給他一些。姓孟的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靈力收了,繼續探。又探了大約一盞茶,他睜開了眼睛,選了一條路。
就這樣走走停停,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每個人身上的傷都在疼,但沒有人停下來抱怨。
迷宮走了大約三分之二的時候,陣法的攻擊開始了。不是有人觸發了機關,是陣法在自動攻擊。符文猛地一亮,通道兩邊的牆壁上同時射出十幾道冰刃,密集得像暴雨。姓孟的雙手結印,一道金色的光盾擋在身前,冰刃撞在光盾上碎了,但光盾上也多了好幾道裂紋。韓烈和彭虎背靠背,韓烈用冰柱擋住左邊來的冰刃,彭虎用黑色火焰刀氣劈碎右邊來的冰刃。三個化神境後期的躲在姓孟的光盾後面,但光盾不夠大,遮不住所有人。一道冰刃從光盾邊緣擦過去,劃傷了用刀的右臂,皮肉翻卷,血噴了出來。另一道冰刃從光盾上方飛過,削掉了女弓箭手的一截頭髮。用劍的被一道冰刃擦過左腿,褲子被割開,皮肉劃了一道口子。
符文滅了,冰刃停了。姓孟的光盾也碎了。他把手放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神念已經快耗盡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手在抖,不是怕,是脫力。韓烈走過來,又把靈力分給他。彭虎蹲下來幫用刀的包紮傷口。女弓箭手幫用劍的包紮左腿。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退。
姓孟的站起來。“還有三分之一。走。”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符文又亮了。這次不是冰刃,是火球。火球從牆壁上的符文裡射出來,拳頭大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蜜蜂。姓孟的已經沒有靈力再撐光盾了,他只能用劍劈開衝到面前的火球,但火球太多,劈不完。一個火球砸在彭虎的胸口,他整個人被炸飛了,摔在地上,胸口的衣服燒了一個大洞,皮膚被燒得焦黑。另一個火球砸在用刀的右腿上,剛包紮好的傷口又被炸開了。女弓箭手被火球擦過左臂,袖子燒沒了,皮肉被燙紅了一大片。用劍的被火球砸中後背,整個人往前撲倒,後背的衣服燒了一個洞,皮膚燙出了水泡。姓孟的回頭看了一眼。“還能走嗎?”
“能。”彭虎從地上爬起來,胸口的燒傷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的聲音很穩。姓孟的沒有再問,轉過身繼續走。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符文滅了。迷宮走到了盡頭。前面是一扇石門,門上沒有符文,只有一把鐵鎖。姓孟的用劍劈了一下,鎖紋絲不動。韓烈用冰柱砸了一下,鎖還是紋絲不動。彭虎用刀砍了一下,刀捲了刃,鎖上只多了一道白印。姓孟的回頭看著雲松。“你來。”
雲松走上前,把道火凝聚在掌心,銀白色的火焰燒在鎖上。鎖被燒紅了,變軟了。他用手一擰,鎖斷了。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石室。石室不大,只有幾丈方圓。石室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三樣東西——一個木盒、一把短劍、一塊玉簡。石臺旁邊坐著一個靈體,半透明的,煉虛境中期。他的眼睛是冰藍色的,沒有瞳孔。他在這裡坐了幾千年,等一個能拿走這三樣東西的人。
“你們來了。”靈體站起來,手裡沒有劍。他指了指石室中央的地面,那裡刻著一個複雜的陣法,符文流轉,散發著金色的光芒。“試煉很簡單。你們依次走進陣法。陣法會複製出一個和你修為、法術一模一樣的對手。你只有擊敗自己,才能透過。擊敗自己的方法不是殺死它,你殺不死它。你需要找出自己最大的弱點,並承認它。承認了,對手就會消失。不承認,你會在陣法裡困到靈力耗盡。透過的,可以拿走一樣東西。”
姓孟的看著陣法,沉默了片刻。他第一個走了進去。陣法亮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出現在對面。兩人交手數十招,姓孟的被自己的複製體打得遍體鱗傷。他跪在地上,低著頭,嘴唇動了動,說出了兩個字——“我怕輸”。複製體消失了。他從陣法裡走出來,渾身是血,但臉上沒有表情。他走到石臺前,拿起了那把短劍,揣進懷裡。
韓烈走了進去。複製體出現,交手不到十招,韓烈就被打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我怕死。”複製體消失。他站起來,走到石臺前,拿起了那塊玉簡。
彭虎走了進去。複製體出現,他沒有動手,直接開口。“我怕連累別人。”複製體消失。他走到石臺前,拿起了那個木盒。
三個化神境後期的修士沒有人敢進去。女弓箭手低著頭,用刀的握緊刀柄,用劍的攥著劍。他們不敢進去。
雲松走了進去。陣法亮了,複製體出現。他沒有動手。他看著複製體,複製體也看著他。複製體的眼睛裡有恐懼,和他的恐懼一模一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對無能的恐懼。怕自己不夠強,怕自己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怕自己走得不夠遠。他在枯松嶺的時候就怕,現在還是怕。他承認了。複製體消失了。
雲松從陣法裡走出來。石臺上已經沒有東西了。他什麼都沒有拿。姓孟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雖然他沒有得到什麼,但在陣法裡有所感悟也看清了自己,看到自己的弱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