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體消散之後,石室裡安靜了很久。姓孟的把短劍別在腰間,韓烈把玉簡揣進懷裡,彭虎把木盒收進儲物袋。三個人各拿了一樣東西,沒有人搶,也沒有人說話。三個化神境後期的站在石室門口,女弓箭手的後背還在疼,用刀的右腿腫得老高,用劍的左肩新肉還沒長好。他們什麼都沒有拿到,但他們活到了第三層,這已經是賺了。
姓孟的轉過身,看了他們一眼。“走。原路返回。”
七個人從石室出來,沿著迷宮往回走。陣法的符文已經滅了,冰刃和火球不會再射出來了。迷宮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姓孟的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但右肩的灼傷還在疼,每走一步都扯著傷口。韓烈用左手捂著左肋,裂了的骨頭沒有癒合,走快了就喘不上氣。彭虎的胸口被燒焦的皮膚結了一層黑痂,衣服蹭在上面,疼得他直冒冷汗。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回到了第二層的入口。那兩個留在原地的化神境後期修士還靠牆坐著,一個右腿斷了,一個左腿傷了。看到隊伍回來,他們掙扎著想站起來,沒撐住,又坐了下去。姓孟的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跟上。”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斷了腿的那個被用刀的背起來,傷了腿的那個被女弓箭手扶著,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用刀的右腿本來就被碎石砸腫了,再背上一個人,走路更瘸了。他沒有抱怨,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背上的那個化神境修士趴在他背上,臉色白得像紙,右手捂著斷腿,血已經不流了,但骨頭還沒接上。女弓箭手扶著傷了腿的那個,她的後背軟組織挫傷,彎腰的時候疼,但她撐住了。用劍的左肩燒傷,新肉還沒長好,他走在最後面,沒有揹人也沒有扶人,但他的左肩每走一步都扯著疼。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回到了第一層的石室。赤鱗蟒的屍體還躺在地上,已經開始腐爛了,腥臭味燻得人頭疼。地上的白骨被踩碎了不少,碎石和骨渣混在一起,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姓孟的走在最前面,跨過赤鱗蟒的屍體,走進通道。通道里很暗,珠子照亮的路很窄,只能看清腳下三尺。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
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看到了出口的光。陽光從石門外面照進來,白花花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姓孟的第一個走出去,站在山頂上,深吸了一口氣。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松脂的氣味和泥土的清香。他把珠子收進懷裡,閉上眼睛,讓陽光曬在臉上。韓烈和彭虎從石門裡走出來,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三個化神境後期的修士互相攙扶著走出來,癱在地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雲松最後一個出來。他站在石門旁邊,把儲物袋裡的雪狼皮拿出來搭在肩上。雪狼皮的毛早就磨禿了,只剩一層硬邦邦的皮,但能擋風。他把儲物袋繫緊,準備走。
姓孟的叫住他。“你什麼都沒有拿到。”
姓孟的從懷裡掏出那顆赤鱗蟒的內丹,扔給雲松。“拿著。你出了力,不能白來。”
雲松接過內丹,看了看。六階中品,火屬性,雞蛋大小,表面的火焰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值不少靈石。他把內丹收進儲物袋。“謝了。”
姓孟的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往山下走。韓烈和彭虎也拿出些靈石作為補償,三個化神境後期的互相攙扶著跟在最後面。女弓箭手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雲松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轉回頭走了。用刀的揹著那個斷了腿的,走得很慢,但沒有停下來。用劍的走在最後面,左肩的新肉還在長,他走幾步就換一下姿勢,但始終沒有掉隊。
七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腳下的松林裡。
雲松站在山頂,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他沒有急著走,在葬仙窟的入口旁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雪狼皮鋪在石頭上,硬邦邦的,硌屁股。
他想起姓孟的說的那句“你出了力,不能白來”。姓孟的不算好人,也不是壞人。他組隊是為了拿機緣,不是為了交朋友。他分內丹給雲松,不是因為感激,是因為不想欠人情。煉虛境中期的人情,欠了不好還。雲松懂。他也不欠姓孟的。他出了力,拿了一顆內丹和靈石,兩清了。
站起來,往南走。沒有回荒集,而是往南。他不知道南邊有什麼,也不需要知道。走就行。
走了一個時辰,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荒山上,石頭白花花的,像一堆堆白骨。他沒有生火,也沒有停下來。煉虛境不需要睡覺。他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走到了一條河邊。河不寬,水很淺,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他蹲下來捧了幾口水喝,水涼,牙齒酸,站起來,繼續往南走。
走了三天,翻過兩座山,趟過一條河。第四天傍晚,他遇到了一個人。元嬰境後期,穿著破舊的道袍,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一面幡旗,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一個算命的。他坐在路邊的石頭上,看到雲松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前輩,算一卦?算不準不要錢。”
雲松停下來。“算什麼?”
“算你接下來去哪。”
雲松沒有說話。
算命的把竹竿靠在石頭上,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在地上扔了三次。他看了看銅錢落地的位置,沉默了一下,抬起頭。“前輩,你往南走,會遇到一場雨。不是天上的雨,是血雨。你殺的人會很多,殺不完。你不想殺,但不得不殺。”
雲松從懷裡掏出一塊中品靈石,放在石頭上。算命的看到靈石,手抖了一下。“前輩,這太多了——”
“拿著。你的卦錢。”
雲松轉身走了。算命的坐在石頭上,手裡攥著靈石,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雲松繼續往南走。他殺過很多人,冰狼谷的修士、太虛宗的叛徒、散修鎮的惡霸。殺不完,但該殺。他不想殺,但不得不殺。算命的說的沒錯。他不需要算卦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