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松叫啊青回去,自己從斷崖往回走,穿過沼澤,穿過石林,穿過灌木叢,回到了椰樹林。霧氣還是那麼濃,方向辨不清,但他的腦子裡有一張地圖。枯井在椰樹林的最深處,一棵歪脖子椰樹的旁邊。他在霧裡走了一個多時辰,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椰樹。樹幹是彎的,像老人的背,樹皮上刻著一個箭頭,指向地面。箭頭下面的雜草叢中,有一塊石板。他把石板掀開,下面是一口枯井,井口不大,只容一個人彎腰進去。井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把道火附在破軍劍上,銀白色的火焰照亮了井壁。井壁是石頭砌的,很粗糙,長滿了青苔。他把腳伸進去,踩了踩,是實的。他彎腰鑽了進去。
井很深,他往下滑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腳踩到了實地。井底是一條橫向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個人彎腰透過。洞壁上刻滿了符文,符文的顏色是墨綠色的,發著微光。空氣裡有一股腐爛的甜味,像屍體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道火附在破軍劍上,銀白色的火焰照亮了通道,彎著腰往裡走。通道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個大石室。石室很大,穹頂上嵌著發光的石頭,發出幽綠色的光。石室中央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著一株草藥,葉子是金色的,花是紅色的,發著金色的光。七階靈草,龍涎草。
石臺旁邊趴著一頭蛟,六階上品,毒蛟。它的身體有水桶那麼粗,盤成一團,渾身覆蓋著墨綠色的鱗甲,頭上有兩隻短角,眼睛是灰白色的——瞎的。它靠嗅覺捕獵,地圖上標註了,毒蛟的眼睛看不到東西,只要在身上塗滿毒蛟洞穴裡的淤泥,就能瞞過它的嗅覺。
雲松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地上有淤泥,黑色的,黏糊糊的,散發著腐臭味。他把淤泥塗在衣服上、手上、臉上、脖子上,塗了厚厚一層。毒蛟的鼻孔翕動了幾下,它的頭抬了起來,朝雲松的方向聞了聞,又低了下去。它沒有發現他。雲松把破軍劍握在右手,道火附著在劍刃上,但火焰的溫度會改變空氣的流動,毒蛟能感覺到。他把道火收了,只留劍刃上的金色符文。沒有火焰,只有光。光不會改變溫度,毒蛟感覺不到。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石臺。腳步很輕,踩在淤泥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石臺旁邊的時候,毒蛟的頭又抬了起來。它的鼻孔翕動著,朝他的方向聞了又聞。淤泥的味道太濃了,蓋住了他的人味。它的頭又低了下去。雲松伸手去拿龍涎草,手指碰到草莖的瞬間,龍涎草的金光猛地一亮。毒蛟的頭抬了起來,嘴張開,毒液從喉嚨裡噴了出來。它看不到他,但它看到了光。龍涎草的光。
雲松沒有急著去抓草,而是迅速從儲物袋裡掏出一個玉盒,開啟蓋子。毒液噴在了石臺上,石臺被腐蝕了一個大坑。他趁著毒液噴完的間隙,一把將龍涎草連根拔起,塞進玉盒,蓋緊,收進儲物袋。整個過程不到兩息。毒蛟聞到了龍涎草的氣味在消失,它發了狂。它的身體瘋狂地扭動,尾巴在地上亂掃,毒液從嘴裡亂噴。石室的牆壁被毒液腐蝕得千瘡百孔,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雲松轉身就往通道跑。跑了幾步,右腿被毒蛟的尾巴掃中,摔在地上。他爬起來繼續跑,後背又被毒液濺到,衣服燒了一個洞,皮肉燒焦了一片。他從通道里爬出來,爬進枯井,往上爬。毒蛟的身體太大,鑽不進通道。它卡在通道口,嘶吼著,毒液從嘴裡流出來,把通道口腐蝕得越來越大。
雲松爬出枯井,把石板蓋上,又從旁邊搬了幾塊大石頭壓在上面。他坐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右腿被尾巴掃中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後背的燒傷焦黑一片,右臂也被毒液濺到,皮肉翻卷。他從儲物袋裡掏出藥粉,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好。龍涎草還在玉盒裡,他沒有吃。這裡不安全,毒蛟隨時可能從枯井裡鑽出來。
他站起來,往島邊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右腿不敢用力,後背的傷口扯著疼。走到島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沒有急著下水,沿著島邊走了半圈,找到了一處背風的石崖。崖壁上有裂縫,裂縫裡面是一個小石室,不大,但乾燥,能擋風。石室很深,往裡面走了幾步,還有一個更小的內室,沒有光,沒有風,完全封閉。這裡比任何地方都安全。毒蛟不會找到這裡,其他人也不會。
他在內室裡坐下來,從儲物袋裡掏出那個玉盒,開啟。龍涎草的金光照亮了他的臉。葉子是金色的,花是紅色的,草莖裡有一股溫熱的靈氣在流動。他把龍涎草從玉盒裡取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嚥了。藥力從胃裡炸開,順著經脈流到丹田。虛空中亮了一下,但沒有突破。龍涎草的能量太強了,煉虛境初期的丹田承受不住,虛空在劇烈地震盪。他感覺自己的丹田要被撐裂了,血絲從皮膚下滲出來,從左臂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脖子。他把神念沉入丹田,用靈力包裹住那股狂暴的能量,一點一點地往虛空中壓。
他在這間石室裡住了下來。每天煉化一絲龍涎草的藥力,每天修復一次被撐裂的經脈。續脈丹吃完了,他就用靈石和道火慢慢養。道火燒在經脈上,疼得他直冒冷汗,但燒完之後,經脈會粗一絲。他燒了整整一個月,經脈粗了一圈。與此同時,他後背和右臂被毒液燒焦的傷疤在靈氣的滋養下慢慢脫落,粉紅色的新皮從下面長出來。右腿的青紫也消了,骨頭也長好了。
第二個月,他開始加速煉化。藥力被一絲一絲地壓進虛空,虛空中的金色光團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他的修為從煉虛境初期巔峰提到了煉虛境初期巔峰,半步都沒動。不是藥力沒用,是他的身體還在適應。他咬著牙,又加大劑量。丹田壁又裂了,血絲又冒了出來。他繼續用道火燒,用靈力補。血絲消了又裂,裂了又消,反反覆覆了十幾次。但每次裂開再癒合,丹田壁都會厚一絲,經脈都會粗一圈。他的傷也在同步恢復,後背的新皮越來越厚,右臂的燒傷完全好了,連疤都沒留下。
第三個月,他的丹田壁終於穩了。虛空中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煉虛境初期巔峰到中期的門檻,被他跨過去了一半。還有一半。他繼續煉化。
他在這間石室裡坐了半年。每天煉化一絲藥力,每天修一遍道心。道心不是靠藥力堆的,是靠悟的。他悟了半年,悟出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比松樹強,他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強。半年後,丹田裡的藥力還剩最後一絲。他把這一絲藥力壓進了虛空。虛空中猛地一亮。煉虛境中期。
與此同時,他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右臂的燒傷連疤都沒留下,後背的新皮和周圍的皮膚顏色一樣,分不出新舊。
他站起來,走出石室。島上的霧氣已經散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在這個石室裡坐了整整一年。鬍子長得更長了,頭髮也長了,雪狼皮的毛早就磨禿了。他走到島邊,跳進海里,往岸上游。八百里海路,他遊了一天。游到岸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趴在沙灘上,喘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