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裡的血腥味散得很慢。雲松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天色從灰黃變成了暗灰,又從暗灰變成了深黑。雷蜥一直蹲在他身邊,偶爾用頭拱一拱他還能動的那隻手,小獸趴在他另一側,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他的左臂已經徹底沒了知覺,肋骨的斷茬在皮肉下刺著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燒灼感,嘴裡始終湧著一股鐵鏽味。他的手攥著暗影鐵劍的劍柄,指節上沾滿了碎石的塵土和血跡,指骨露在外面,邊緣乾裂,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他流出來的血,還是震碎的石屑裡混著的鐵鏽。
他試了兩次想站起來,都沒能撐起身體。第三次,他用暗影鐵劍撐著地面,慢慢翻了個身,靠著一面斷牆坐了起來。後背的脊椎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卡住了,沒能完全對直。他沒有出聲,靠在斷牆上喘了很久,目光落在客棧的方向。客棧的木窗已經塌了大半,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碎木和瓦礫鋪滿了門口的石階。掌櫃已經跑了,但櫃檯後面還剩半壇沒開封的酒,壇口的泥封還完好。他沒有去看那壇酒,轉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殷素消失的方向空蕩蕩的,沒有腳印,沒有殘留的靈力,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沒有再躺下去。他用暗影鐵劍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從碎石堆裡挪了出來,靠著一面還沒倒完的牆壁站住,然後拖著腿沿街走回了客棧。客棧大堂裡空無一人,碎木和瓦礫散落在地面上。他從後廚找到一缸涼水,洗掉臉上的血,又找了塊乾布把左臂捆在胸前,確認了脊椎沒有徹底錯位後,在客棧後院的臺階上坐下來。
雷蜥跟過來蹲在他腳邊,小獸趴在他另一側。風從院牆外面翻進來,帶著硫磺味和乾燥的熱氣,在院子裡繞了一圈又翻了出去。雲松坐了很久。天亮了,光從院牆上方的灰黃色天空中透下來。他在天亮的時候站了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暗影鐵劍握在右手中,靈力在經脈中運轉,灌注劍身。他沒有去回想太多隻想變強。他抬起劍,在院子裡開始練劍。右臂的力量不夠穩,他就一劍一劍地劈開空氣,每一劍都帶著靈力在劍身上凝聚、爆發、收斂。他沒有刻意去控制劍招的準確度,只是反覆地感受靈力在劍身上流轉的路徑,讓靈力與劍刃的契合重新回到他的感知中。他的肋骨在動作中傳來持續的鈍痛,左臂還被捆在胸前,脊椎每一節都被過往的衝擊反覆擠壓。他停下來靠牆喘了半盞茶,然後繼續。
雷蜥蹲在院子角落看著他。他的灰色劍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軌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平穩,像是重新校準過的舊鐘擺,每一擺的幅度都在緩慢地趨向一致。
練完劍後,雲松沒有回客棧。他走出客棧後巷,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街道上已經有行人走動了,有人駐足看向客棧方向,但沒有人靠近。他進了珍器閣。鋪主看到他渾身是傷地走進來,微微皺了一下眉,但也沒有多問。雲松把儲物袋裡最後幾塊靈石放在櫃檯上:“有沒有能修復骨骼和經脈的丹藥?”鋪主看了一眼那幾塊靈石,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青瓷瓶放在櫃檯上:“續骨丹,三粒。吃完之後十二個時辰內不能動用靈力,否則藥效會反噬。”雲松接過青瓷瓶收進懷裡,沒有多說。
從珍器閣出來時,陽光正從城牆上方向下鋪開,把地面的碎石和牆角的影子照得輪廓分明。雲松走回客棧,關上門,在牆邊坐下來,把暗影鐵劍橫在膝上,嚥下第一粒續骨丹。藥力在體內緩慢化開,斷裂的肋骨開始重新貼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正位,骨頭在癒合時發出低沉的共振聲,從他體內傳向地面。第二天他又服了第二粒。左臂在第三天恢復了知覺。第三天傍晚,脊椎的刺痛消失了,肋骨的斷口已經重新接合。他站起來走了一圈,暗影鐵劍重新握在右手中,灰色靈力在劍身上走了一圈,從劍格到劍尖的貫通速度比之前更快,像是身體在修復後自己找回了更適合的發力路徑。
他沒有再躺下。他回到後院,背靠著一面舊牆,手裡攥著那塊從殷素手裡接過的灰白色卵石,沒有扔,也沒有再看。石頭的邊緣已經被他握出了新的光面,在他反覆的觸碰中褪去了舊稜角,變得更加平滑。天亮的間隔在縮短,每一次天亮都比上一次更早,像是赤焰城的白晝正在被拉長。他沒有計算自己在這裡待了多少天,只是在天光再次從院牆上方透進來時站了起來,把暗影鐵劍系回腰間,把青瓷瓶中最後一粒續骨丹收進懷裡,推開了客棧後院的門。他看了一眼東南方向,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