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區的鐵門己經鏽得只剩半邊鉸鏈。
廠房區裡,濃霧從破裂的管道里湧出來,在地面上鋪成一層齊膝的灰白色霧氣,能見度不到二十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制劑味,混著腐肉的甜膩。遠處傳來金屬被風颳動的嘎吱聲,和偶爾夾雜的、低沉的嘶吼。但和平時不一樣——嘶吼聲不是隨機的,是有節奏的,像在傳遞訊號。
陸崢走在最前面,他沒有轉頭,也沒有點名道姓,“今天教你室內清理,但情況有變。二級進化型喪屍具備初步的群體指揮能力,會設伏、會包抄、會利用地形。你跟著我,保持三步距離。碰到任何喪屍——不管看起來多普通——先打最近的,再打最遠的。進化型的指揮核心通常是隊伍裡最不起眼的那隻,如果看到有喪屍站在高處不動,立刻報方位。”
蘇挽意努力記住他的話,手裡握緊格洛克,跟在陸崢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沈燼在她右側,槍口朝下,目光掃過兩側廠房的窗戶。江野斷後,顧九淵己經潛入了前方的陰影裡,只在通訊器裡偶爾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那是他的暗號,表示“前方安全”。
第一隻喪屍從翻倒的叉車後面撲出來。蘇挽意舉槍,瞄準眉心。但那隻喪屍沒有像普通喪屍一樣首線衝過來——它在衝到一半時忽然偏了一下,把自己藏進了叉車的死角。蘇挽意的子彈打在叉車的鐵臂上,濺起一串火星。
“它在誘敵。”陸崢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注意側面。”
話音剛落,廠房兩側的窗戶同時碎裂,三隻喪屍從不同的角度撲出來——不是朝陸崢,不是朝沈燼,是同時朝她的方向。蘇挽意來不及多想,格洛克連開三槍,第一槍打中最靠近視窗那隻的胸口,喪屍踉蹌一步但沒有倒下;第二槍擦過第二隻的肩膀,第三槍終於擊中眉心,喪屍倒下。但剩下兩隻己經撲到了她面前。
沈燼的狙擊槍響了。兩發點射,兩隻喪屍的腦袋相繼炸開,腐液濺在蘇挽意的作戰服上,帶著腥臭的熱氣。
“它們在測試你的反應速度。”陸崢走到她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二級進化型的戰術——先用誘餌暴露敵人的位置,再針對最弱的環節發動突襲。它盯上你了。”
蘇挽意抹掉臉上的腐液,手指在發抖,但聲音很穩。“那它接下來會怎麼做。”
“會親自來。”陸崢說,槍口指向廠房深處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區域。
霧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不是普通喪屍那種含混的咕嚕聲,而是更短的、更有力的、像是在發號施令的短促音節。接著,整個廠房裡的喪屍同時停下了動作——不是在發呆,是在等。等下一個命令。
蘇挽意看見了它。那隻二級進化型喪屍站在二樓的鋼架走廊上,半張臉被濃霧遮住,但她能看清它的眼睛。不是普通喪屍那種空洞的眼眶,而是兩隻完好的、泛著渾濁黃色的眼球,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它的體型比其他喪屍更精瘦,西肢修長,手指的骨骼從腐爛的皮膚下戳出來,像十根生了鏽的鐵釘。它歪了歪頭,像是在辨認她的身份,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嘯。
所有的喪屍同時動了。不是朝他們衝過來,是散開——幾隻爬上牆壁,幾隻躲進機床後面,幾隻繞到他們身後。它們不是要圍攻,是要封住所有退路。
“它在學習。”謝時昭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它在觀察我們每個人,然後調整戰術。這種學習能力——不是普通的二級。極可能是三級初階,建議立刻撤退重組。”
“來不及了。”陸崢說,聲音冷得像冰刀,“九淵,二樓鋼架。把它逼下來。沈燼,封住所有窗戶。江野,正面吸引火力。蘇挽意——”他頓了頓,“站到我身後。”
蘇挽意二話不說退到陸崢身後,背靠著他的後背,格洛克對準自己負責的扇區。她能感覺到陸崢的呼吸——很穩,一下一下,像是用秒錶掐出來的節奏。她試著讓自己的呼吸也跟上他。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然後她扣下扳機,擊中一隻試圖從側面繞過來的喪屍。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二樓傳來金屬碰撞的尖嘯——顧九淵己經和那隻進化型交上了手。霧裡,兩道身影在鋼架上快速移動,一道是顧九淵的灰藍色陰影,一道是那隻進化型喪屍的灰白色殘影。匕首和骨爪撞擊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尖銳而密集。
最後一聲撞擊,兩道身影同時從鋼架上墜落。顧九淵在空中翻身,匕首在墜落途中刺入了那隻進化型喪屍的後頸,將它釘在了一樓的水泥地面上。喪屍掙扎了幾下,渾濁的眼球死死盯著蘇挽意的方向,然後熄滅了。
所有喪屍同時失去了指揮,像斷了線的木偶,開始在原地打轉,或盲目地朝最近的聲源撲過去。沈燼和江野只花了幾分鐘就清理完了殘餘。
顧九淵從地上站起來,拔出匕首,用作戰服的袖口擦掉刀刃上的腐液。
蘇挽意看著顧九淵,一時間忘了呼吸。
他站在那隻進化型喪屍的屍體旁,灰白色的霧氣從他腳踝處緩緩流過,像一群畏懼他的幽靈,自覺地繞開他的作戰靴。
應急燈從頭頂斜打下來,將他整個人切割成明暗兩半——光的那一側,他的側臉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像某種珍貴而易碎的冷釉瓷器;暗的那一側,他的眼睛深得吞沒一切光,連瞳孔的邊界都模糊在陰影裡,像兩口終年不見天日的枯井。
他抬手擦匕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優雅。手腕翻轉,袖口擦過刀刃,一點一點,將腐液抹去。那雙手修長而骨感,指節分明,虎口處覆著薄繭,剛才就是這隻手,精準地找到喪屍頸椎的縫隙,將匕首送進去。
蘇挽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顧九淵太漂亮了。不是沈燼那種帶著煙火氣的俊朗,也不是謝時昭那種斯文的清冷。他的漂亮是淬了毒的,是開了刃的,是放在博物館防彈玻璃後的殺人兇器,僅供遠觀,靠近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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