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省廳留置中心二樓辦公區，書記員抱著三冊卷宗快步進門，攤開在馬毅面前：“馬局，趙瑞龍的供述全部核對完畢，御下不嚴這一條，他認得乾乾淨淨，逐頁簽了字，但落到每一件具體事上，他一概否認親自參與，咬死自己只投錢、不過手、不知情，另外他主動交代了一批新問題，漢東油氣集團掛在他名下的乾股、歷年的資金往來，全抖了出來，早年開皮包公司騙錢的事他也認了，願意個人掏腰包，賠償當年的受害人。”
馬毅捏著鋼筆在指間轉了兩圈，起身繞著辦公桌踱了半圈：“我就納悶這一條，堂堂趙立春的公子，當年在京州橫著走路的人物，怎麼說轉性就轉性？一邊辦實業，一邊掏錢賠償，他圖什麼？”
辦公室裡七八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一個接茬。
馬毅把卷宗推到桌子中央，環視一圈：“你們自己看這份供述——主動交代，主動賠償，主動辦廠安置職工，按這個標準，他都能評守法楷模、當勞動模範了，在座哪一位，站出來給我解釋解釋？”
書記員翻過一頁材料，接著道：“還有更重的，他供出了劉新建、杜柏仲，連油氣集團幾筆爛賬的經辦人都點了名，時間、地點、票據編號，一樣不缺。”
馬毅的手指重重按在卷宗上：“劉新建，杜柏仲，這兩條大魚一露頭，級別就頂上去了，他們要是知道趙瑞龍搶了先，會不會反咬一口，把整池水攪渾？”
沒人應聲，滿屋只剩紙頁翻動的動靜。
馬毅揹著手踱到窗前，望著樓下的院子：“漢東‘六七七’這個地方，真是邪門，線索給了一大車，樁樁件件夠咱們查上三年，但怪就怪在，案子越順手，我心裡越沒成就感，你們講，這是為什麼？”
年輕組員舉起記錄本：“馬局，我有個疑問，趙瑞龍把這些小問題一樣一樣擺上檯面，會不會是棄車保帥？拿小魚小蝦，蓋住更要命的東西？”
馬毅轉過身，反手點在供詞上“漢東油氣集團”六個字：“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比漢東油氣集團更要命？百億資產的大平臺，分量還不夠？”
書記員又抽出一份附件：“還有大風廠，趙瑞龍供述，當年坑蔡成功的，是杜柏仲夥同山水集團做的局，股權質押、銀行抽貸，一步一步把大風廠逼進死衚衕，但他咬死一條，這事從頭到尾與他無關。”
馬毅擺了擺手：“大風廠，咱們別伸手，那攤子已經升級成恐怖組織事件，上面掛牌督辦，水深得很，至於歐陽菁，銀保監早有定性，照定性走，不翻燒餅。”
副組長合上筆記本：“那接下來，就按趙瑞龍的供述，一條一條往下查？”
馬毅把卷宗碼齊，抬眼掃過眾人：“人家把路都鋪好了，咱們順著走，省時省力，不好嗎？”
辦公室裡靜了兩秒，緊接著滿屋紙筆齊動，眾人低著頭，各自把分工表重擬了一遍。
副組長翻到供述末頁，抬起頭來：“馬局，還有條線不能漏，巖臺的陸明書記，跟劉新建走得近，逢年過節都有走動。”
“陸明”兩個字一齣口，馬毅端杯子的手一抖，杯蓋磕出一串脆響，滿屋人齊齊停了筆，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沒人接話。
那位副組長反應過來，把筆往本子上一擱：“馬局，我剛才表述不嚴謹，我的意思是，這條線索既然進了供述，就得立案，安排人去巖臺外調核實。”
另一名副組長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還有個情況，陸明早年當過顧省長的省長助理，這層關係，要不要報到蕭省長那裡？依我看，得報。”
馬毅捏著手機走到窗前，指腹在螢幕上懸了半天，還是把電話撥了出去。
忙音一下一下響著，響到第十一聲，自動掐斷，聽筒裡的盲音剛斷，桌上的手機反倒震了起來，一條簡訊跳上屏：在忙，有事找李達康！
馬毅把手機轉過來，螢幕朝著眾人：“都看看，省長這是懶得陪咱們玩了，一腳把球踢給李達康，散會，按供述分工，各幹各的去。”
洋州，省委辦公樓三層，範天雷見蕭玄把手機扔回桌面，從裡間探出身來：“省長，巡查組那頭，您這麼回合適嗎？馬毅好歹是巡查組組長，面子總得給一分。”
蕭玄朝辦公桌揚了揚下巴，紅標頭檔案摞起一尺多高，批條裡三層外三層夾在中間：“合適不合適，先看這個，四市的規劃、交通的水運、財政的盤子，全壓在我一個人手裡批，一上午，我只喝上了兩口水。”
範天雷應了一聲，給蕭玄續上熱茶，抱起一摞材料退到沙發角落，按年份、按條線分頭歸檔。
蕭玄往椅背上一靠：“天雷，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漢東這個水潭，我待夠了，小池塘裡撲騰，撲騰出花來也就巴掌大的水花，我如今就一個念頭——儘快把巡查組交辦了的事結了，一門心思搞定運河四呆。”
範天雷從材料堆裡抬起頭：“省長，三年，來得及嗎？”
“滿打滿算，三年，”蕭玄伸出三根指頭晃了晃，“政策視窗就開這麼寬，這個節骨眼上不玩命追，再過五年，我連人家車屁股後頭的尾氣都聞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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