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當晚沒有睡好。不是因為董承。董承在許都做什麼、跟誰往來,司空府本來就在看。真正讓曹操翻來覆去的,仍是那雙匕箸。幾年前的舊事,他記得太清楚。
那時劉備在許都,自己說出“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劉備驚得匕箸落地,恰逢雷聲,便順勢遮過去。今日,他故意把同一句話重新放到桌上。匕箸又掉了。連雷都又來了。
可後面的劉備卻完全不像一個知道答案的人。他甚至主動說董承昨日來過,又繼續坐在那裡談袁術、孫策、劉表、袁紹,談得全是今天已經看得見的東西。如果劉備知道舊史,為什麼要這樣?如果他不知道,那匕箸為什麼又掉?曹操越想越煩,第二日一早先讓人把近四年劉備的軍報找來。不是大事總賬。只看幾件他最記得的。
徐州收呂布,劉備沒奪本部兵權。下邳門開,呂布沒進。後來劉呂真打起來,理由不是舊日任何一個理由。白門樓上,劉備也沒有說丁原、董卓。再往前翻,袁術不稱帝以後,劉備對壽春的判斷也一直只跟著當天的軍情走。這些地方都不像。可偏偏有些瞬間,又像得讓人背後發涼。郭嘉進來時,曹操案上已經攤了七八卷舊牘。
郭嘉問:“又看玄德?”曹操答:“嗯。”郭嘉問:“看出什麼?”曹操答:“越看越不像。”郭嘉問:“那還看?”曹操抬頭:“可昨日匕箸又掉了。”郭嘉停了一下。郭嘉問:“所以呢?”曹操答:“所以我想找一個比我更熟那段以後的人。”郭嘉沒問是誰。半個時辰後,呂布被帶進司空府。
他現在沒有舊軍,身邊只跟兩名看守。鎖鏈比白門樓那夜輕了一層,走路已經不妨礙。進屋以後,他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堆劉備軍報。“又是玄德?”曹操道:“坐。”呂布沒坐:“站著也一樣。”曹操也不勉強:“隨你。昨日我又拿那句話試了玄德一次,匕箸還是掉了。”呂布眉頭一動:“又掉了?”“嗯。”
曹操問得很直接:“玄德後來怎麼樣?”呂布看著他。呂布問:“後來?”曹操答:“白門樓以後。”呂布沉默了兩息。“後來我已經死了。”曹操:“……”郭嘉低頭喝茶。呂布攤手:“你問我後來,我怎麼知道?”曹操忍住火氣:“你死以前總知道一些。”呂布道:“知道。”曹操問:“那劉備以後會不會反我?”
呂布這次真笑了。呂布道:“孟德。”曹操抬眼:“嗯?”呂布問:“我那時候都被你捆在樓上了,你覺得我還知道玄德以後反不反你?”曹操不說話。呂布往案上看了一眼。
呂布問:“你這些軍報裡寫什麼?”曹操答:“寫他這四年。”呂布問:“那你還問後來做什麼?”曹操抬眼。呂布道:“看今天。”這三個字說出來以後,屋裡靜了一下。曹操臉上的不耐反而少了。呂布繼續:“他現在有多少人?”
曹操道:“四千上下。”呂布問:“糧誰給?”曹操答:“朝廷和軍府。”呂布問:“兵誰管?”曹操答:“他自己。”呂布問:“他能不能隨便出許都?”曹操答:“操練二十里內可以,獨立外差要另給。”呂布問:“董承去過?”曹操答:“去過。”呂布問:“玄德告訴你了?”曹操答:“宴散時主動說的。”
呂布聳了下肩。“那你還問我他後來反不反?”曹操盯著他。呂布被看得也煩了:“你怕他走,就看他今天有沒有在準備走。”
曹操道:“他現在練兵。”呂布問:“軍隊不練等著長草?”曹操答:“他問外差。”呂布問:“左將軍不幹活?”曹操答:“他有四千人。”呂布道:“昨日就有。”曹操道:“董承剛去找過他。”呂布道:“那你去問董承。”郭嘉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曹操沒有笑。可呂布的話像把一堆舊牘從中間劈開了。
過去幾年,他已經吃過太多次“後來”的虧。每次舊事對上,他就想再多信一分;每次舊事錯開,他又不得不重新看今天。如今輪到劉備,自己竟又開始拿未來逼今天回答。曹操把最上面那捲軍報合上。“若只看今天,玄德有沒有反意?”呂布想了想。“我不知道他心裡有沒有。”曹操臉一沉。
呂布道:“但我知道一件。”曹操道:“說。”呂布道:“他若真準備今晚跑,不會昨日還告訴你董承來過。”曹操沒有馬上接。呂布又道:“還有,他若真想偷偷帶四千人走,先問你為什麼不給外差,圖什麼?”曹操道:“也許試探。”呂布道:“那什麼都能叫試探。”這句話很重。重到曹操一時沒法反駁。
呂布看他不說話,自己反而找了張席坐下。呂布道:“孟德。”曹操抬眼:“嗯?”呂布答:“你以前老覺得知道後面很好。”曹操問:“現在呢?”呂布答:“現在我覺得,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處。”曹操問:“什麼好處?”呂布答:“至少不會每看見一雙筷子掉地,就覺得後面也得跟原來一樣。”曹操猛地看他。
呂布一臉無辜。“你自己剛說的。”郭嘉低頭喝茶,肩膀輕輕動了一下。曹操揉了揉額角。“你可以走了。”呂布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呂布道:“孟德。”曹操問:“還有什麼?”呂布答:“你若真怕,就別放他出去。”曹操沒說話。呂布回頭看了他一眼。“這總比天天問一個死人以後發生什麼強。”
門關上以後,郭嘉看向曹操。郭嘉道:“溫侯今日倒說了句有用的。”曹操問:“哪句?”郭嘉答:“別問後來。”曹操把案上最後一卷舊牘也合起來。午後,軍府送來三份外差候選。一份去潁川接應換防,一份去許都東南清一處盜匪,還有一份往汝南看商路。左將軍府已經先後問過兩次外差。曹操把三份牘逐一看完。
潁川那份改給曹洪。盜匪那份交本地都尉。汝南商路則讓郡兵先走。荀彧看完調令:“玄德一個都沒有。”曹操道:“嗯。”荀彧問:“你決定了?”曹操把最後一份令壓下去。曹操道:“暫時不外放。”荀彧問:“多久?”曹操停了一下。“不知道。”荀彧看著他。曹操自己也聽見了這三個字。他忽然想起呂布。
後來我已經死了。別問後來。先看今天。曹操把左將軍府的外調冊單獨抽出來,放到案角。“先留在許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