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茂才受到“啟發”,也尖著嗓子叫道:“是‘盤’!銀盤掛空中!”
趙文瑾自己也豁出去了,閉眼喊道:“是‘美’!月亮美人,人人愛看!”
這三人如同市井無賴般胡攪蠻纏,引得噓聲四起,他們卻兀自不覺,反而洋洋得意,覺得至少吸引了注意。其他一些學子見狀,也抱著僥倖心理,紛紛報出“亮”、“圓”、“鏡”、“玉”等字,場面一時變得有些混亂和滑稽,司儀官唐駿連連制止,才稍稍平息。
就在這片喧囂與混亂之中,張春生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他凝望著那七個字,彷彿要將它們刻入心底。周遭的喧囂似乎都離他遠去,他眼中只剩下那輪燈、那行字、和天邊那輪交相輝映的明月。他同樣抬頭,望向天邊那輪皎潔圓滿、清輝遍灑的明月,月光如水銀瀉地,照亮了廣場上每一張仰望的、焦灼的、期待的臉龐,也在一瞬間,彷彿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明月當空”——“月”在“空”之上,不正是“昂”字的上半部分“曰”嗎?!“人盡仰”——所有人都“仰”首望月,而“昂”字從“曰”從“卬”,“卬”即是“仰”的古字,字形字義完美契合!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激動與即將揭曉答案的微瀾,排眾而出,對著程太守方向,鄭重拱手,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太守大人,草民張春生,斗膽一猜,此謎底,確實是一個‘昂’字?”
程萬鈞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這個雖衣著寒酸卻氣度沉靜、屢屢帶來驚喜的少年,,饒有興致地向前微傾身體:“哦?又是你。方才猜‘昂’字者亦有幾人,皆未能言明其理。你且說說,為何是‘昂’?”
全場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所有的喧囂瞬間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張春生挺直那如青竹般瘦削卻堅韌的脊背,清晰而從容地解釋道:“回大人,析字解意。‘明月當空’,‘月’懸於‘空’之上,此乃‘昂’字之頂‘曰’部,正象形圓月當空,光華四射;‘人盡仰’,世人皆仰望明月,即‘人’處‘昂’字之下,‘卬’部本即為‘仰’,寓意仰望之態。且‘昂’字本意,便有昂首挺胸、向上仰望之姿,正與謎面‘人盡仰’之宏大意境完美契合。字理通順,意境相合,渾然天成。故而學生大膽猜測就是‘昂’字。”
他的解釋如抽絲剝繭,層層遞進,既緊扣字形,又昇華至意境融合,邏輯嚴密,無懈可擊。話音落下,滿場先是陷入一片極致的寂靜,彷彿連風都停止了流動,每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隨即,如同積蓄了太久力量的火山轟然噴發,雷鳴般的掌聲與震天的喝彩、叫好聲直衝雲霄,幾乎要掀翻這城隍廟的穹頂!
“妙!妙啊!妙解!精妙絕倫!”程太守撫掌大笑,霍然起身,眼中滿是激賞與欣慰,“此謎底正是‘昂’字!張春生,你非但猜中,更能闡發其中精義,思慮之敏捷,見解之精闢,恰如其分!好!當之無愧!這方端硯,這面‘文魁’錦旗,歸你了!” 他親自示意侍從,鄭重取下那方寶硯和那面耀眼的金旗。
所有的目光,驚羨、欽佩、難以置信、複雜難言……瞬間如同無數聚光燈,灼熱地打在張春生身上。包玉蓉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俏臉緋紅,看向張春生的眼神熾熱得如同燃燒的火焰。鍾靈秀站在不遠處,唇邊噙著一抹溫柔而欣慰的淺笑,月光與璀璨燈火交相輝映在她清麗的臉龐上,而她眼中那抹瘦弱卻如青竹般挺拔的身影,此刻彷彿比天上最璀璨的星辰還要奪目。胡巧兒更是興奮得小臉通紅,拍著小手蹦跳著,毫無顧忌地大聲嚷道:“張哥哥真棒!張哥哥是燈謎狀元!天下第一聰明!”
趙文瑾、錢世通、孫茂才三人站在人群外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化為鐵青。他們費盡心思想要壓張春生一頭,結果對方不僅輕鬆應對了他們的刁難,更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一路過關斬將,最終一舉奪魁,贏得了太守的盛讚和全場矚目,為他們背後的家族贏得了無上榮光。而他們自己連同家族,卻顆粒無收,顏面盡失。那份難堪和嫉恨,如同毒蛇般瘋狂地啃噬著他們的心臟。趙文瑾死死攥著手中的摺扇,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錢世通眼神陰鷙,幾乎要噴出火來;孫茂才則是一臉土色,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挫敗。他們,連同那些胡亂猜謎者,都成了張春生今夜輝煌最尷尬、最黯淡的註腳。
侍從將那方沉甸甸、觸手溫潤如玉、在燈光下隱隱透著紫色光暈的極品端硯,以及那面象徵著無限榮耀的“文魁”金旗,小心翼翼地捧到張春生面前。他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冰涼的硯臺和柔軟的錦旗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壓在他的掌心,也壓在他的心上。這份萬眾矚目、來之不易的榮耀,按照約定,本應屬於“李家豪”這個名字,這份家族的榮光,也本應是李府的。他心中並無多少揚眉吐氣的喜悅,只有一絲完成任務的釋然,以及對著這方價值不菲的名硯和這面耀眼金旗本身,一種清醒的認知——它們不該屬於一個連一張安穩書桌都未必有的、寄人籬下的雜役。
李府助威區在接過金旗的那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歡呼,李福激動得老淚縱橫,指揮著下人將“文魁”金旗高高舉起,迎風招展,這一刻,李府可謂出盡了風頭!
燈會漸散,人潮如退潮般緩緩退去,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殘存的喧囂氣息。
包玉蓉大大方方地走近,臉頰因興奮和燈火映照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眼神亮得驚人:“喂!‘書童’!深藏不露啊!這硯臺……”她眼珠靈動一轉,帶著一絲狡黠和毫不掩飾的期待,“你拿著也是明珠暗投吧?不如……送給我爹?他肯定喜歡得緊!我拿我爹那把鑲寶石的匕首跟你換?”她的話語直白熱烈,帶著包家特有的爽利和一絲撒嬌的意味。
鍾靈秀也緩步上前,聲音輕柔悅耳,如同月下清泉:“張公子才華橫溢,實至名歸。此方硯臺,溫潤如玉,紋理天成,內蘊光華,正配得上公子筆下的錚錚風骨與錦繡文章。”她的話語中透著真誠的讚美和一絲含蓄的親近之意,目光溫柔地落在那方硯臺上,彷彿在欣賞一件與主人相得益彰的藝術品。
胡巧兒則直接扯了扯張春生的舊衫袖子,仰著小臉,大眼睛裡滿是純粹的仰慕:“張哥哥,你好厲害!我爹常說,猜謎最厲害的人,都是頂頂聰明的!比算盤珠子還靈光呢!”小臉上洋溢著毫無雜質的快樂,彷彿得獎的是她自己。
張春生抱著那方名貴的端硯,如同抱著一個滾燙的火爐。三位少女的目光,或熾熱如火(包玉蓉),或溫柔似水(鍾靈秀),或純真無邪(胡巧兒),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飽含著截然不同的情愫。更遠處,趙文瑾等人尚未離去,投來的目光冰冷而怨毒,如同芒刺在背。這局面比應付十個燈謎還讓他無所適從,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侷促不安和逃離的衝動。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避開包玉蓉幾乎要貼過來的身影,對著三位少女,客氣而疏離地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漣漪:
“多謝三位小姐美意。此硯乃李家少爺所贏,在下不過代領,自當完璧歸趙,交還李家。告辭。”
說罷,他不再多言,抱著硯臺,轉身便快步匯入稀疏散場的人流。那青灰色的背影在闌珊的燈火與清冷的月光交織下,顯得格外孤寂,也透著一股不容挽留的決絕。只留下三位少女在原地,心思各異。趙文瑾等人也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留下一個充滿不甘和算計的背影。
包玉蓉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氣得狠狠一跺腳,鑲著珍珠的繡鞋碾碎了腳邊一盞殘破的荷花燈:“這個榆木疙瘩!蠢石頭!”可心底深處,那份不甘與探究的好奇,反而如同被澆了油的野火,愈發熾烈地燃燒起來。
鍾靈秀望著那身影消失在燈火闌珊的轉角,唇邊那抹溫柔的淺笑緩緩斂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月光溫柔地灑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中那抹淡淡的失落和對那孤寂身影更深沉的好奇。
胡巧兒則茫然地眨巴著大眼睛,扯了扯身邊侍女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委屈:“姐姐,張哥哥為什麼跑那麼快呀?他不喜歡巧兒嗎?還是……他討厭我們跟他說話?”純真的小臉上寫滿了不解和受傷。
少女們初綻的情愫,如同這中秋夜清輝漫灑的月色,皎潔而美好,卻終究未能穿透那顆深埋在寒冰之下、揹負著沉重枷鎖的少年心。他走得太快,也走得太遠,快得未曾瞥見身後那悄然為他盛放的、三朵姿態迥異的心花,也遠得將這份短暫的喧鬧與溫暖,徹底隔絕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更未曾留意,遠處那幾道陰冷如毒蛇的視線,已因他今晚過於耀眼的表現,悄然織就了未來更加險惡的荊棘之路。
而云州城裡李府別院,李富平接到下人快馬傳回的“三少爺勇奪燈謎魁首”和“文魁”金旗的訊息,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了複雜難明、卻終究以滿意居多的笑容,開始思忖如何利用這份突如其來的“榮耀”,好好在程太守和州里大員面前,為李家,也為他李富平,再爭一回天大的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