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4章 燈火明月終成空(4)(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29天前

第七節

深秋的寒意已深入骨髓,破曉時分,濃得化不開的晨霧將天地籠罩,如同塞滿了溼冷的棉絮。李府後巷最骯髒的角落裡,張春生蜷縮著單薄的身子,面前整齊地排列著七八個散發著濃烈惡臭的恭桶。

他機械地揮動著手中的鬃刷,粗糙的鬃毛與木質桶壁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旁邊兩個半人高的餿水桶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與恭桶裡散發出的腥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他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只得幾次三番強壓下嘔吐的慾望,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在寒霧中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就在他準備換水沖洗時,街心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銅鑼炸響!緊接著是報喜差役那拖長了調子,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喜慶唱喏:

“捷報——!恭賀李府三少爺李家豪李老爺高中鄉試亞元——!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張春生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鬃刷一聲掉進汙濁不堪的臭水裡,濺起幾點渾濁的水花。

只聽得何官、趙闊、蘇能幾個人扯著嗓子在院子裡奔走相告:“吳管家傳老爺的話,所有人都到大門口集合!三少爺高中了!” 這訊息像在滾油裡潑了冷水,整個李府後巷頓時炸開了鍋。正在漿洗的婆子們慌忙在圍裙上擦手,掃地的小廝扔下掃帚,連灶房裡的廚娘都顧不上熄火,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前院湧去。

趙闊經過張春生身邊時,咧著嘴笑道:喲,小書童,還愣著作甚?還不快去沾沾喜氣!蘇能一見張春生還在洗刷著恭桶,上前直接拽住他的袖子:春生,快些收拾一下,三少爺高中這等大喜事,老爺定然要撒賞錢的!去晚了可就撈不著了!”他見張春生充耳不聞,繼續搗騰著刷子,接著說道:“春生停下來,你若不去,等會兒吳管家那邊怪罪下來就不好了。”

張春生只好放下手中的刷子,他胡亂在井邊舀水衝了衝手上的汙漬,又拍了拍沾著穢物的衣襟,這才勉強收拾妥當。跟著人潮推搡著往前院走,心裡卻像壓了塊巨石。

等張春生趕到前院時,只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李府上下近百號僕役都擠在這裡,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就在這時,中門大開,李府的主子們魚貫而出,在門廊下按尊卑長幼依次排開,儼然一支準備接受檢閱的軍隊。

李富平身著絳紫色團花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大氅,手持一根蟠龍紋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穩地走在最前頭。他那張平日裡總是陰沉著的臉,此刻卻泛著難得的紅光,嘴角微微上揚,連那兩道深深的法令紋都顯得柔和了幾分。他在正中央站定,雙手交疊按在手杖上,腰背挺得筆直,彷彿要將積壓了多年的鬱氣在這一刻盡數吐盡。

緊隨其後的是他的四位夫人,如同四朵姿態各異的富貴花。

大夫人薛知書身穿一件暗紅色繡金牡丹的褂子,頭戴赤金點翠頭面,妝容一絲不苟。她微微昂著頭,保持著正室夫人應有的端莊持重,只是那緊抿的唇角,洩露出幾分勉力維持的威嚴。她站在李富平右側略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視前方,彷彿眼前這番熱鬧都與她無干。

二夫人岑慧則是一身湖藍色織錦緞襖裙,外披銀狐坎肩,髮間只簪一支素雅的玉簪。她低眉順眼地站在薛知書身側,雙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像個影子般不起眼。只是那偶爾抬眼望向門外時,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才顯露出這看似溫順的外表下藏著的心思。

三夫人潘月娥最是惹眼,她穿著一身芙蓉色遍地纏枝蓮的襖裙,披著件桃紅撒花斗篷,滿頭的珠翠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她臉上堆著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腰肢扭動,步履生風——今日中舉的是她親生的三子李家豪,她自然有資格揚眉吐氣。她刻意站在了李富平的左側,幾乎與正室薛知書並肩,眉眼間的飛揚神采,與身旁大夫人的沉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四夫人吳靚馨年紀最輕,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衣裙,外罩月白繡梅花比甲,打扮得清新俏麗。她挨著潘月娥站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一雙美目卻不時瞟向李富平,觀察著他的神色,隨時準備附和著他的情緒。

緊接著,幾位少爺小姐也依次出場,場面頓時變得有些……光怪陸離。

大少爺李家興被他的兩個媳婦一左一右地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走出來。他約莫三十上下,身材肥胖,穿著一身過於緊繃的寶藍色綢衫,口水順著嘴角流下,在衣襟上洇開一小塊深色。他咧著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發出“呵呵”的傻笑,一雙渾濁的眼睛茫然地四處張望,完全不明白周遭為何如此喧鬧。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窘迫,一邊要費力架住他沉重的身軀,一邊還要替他擦拭口水,整理歪斜的衣冠,忙得額頭冒汗。

二少爺李家振忙於店鋪生意,並未到場。

然後是最引人注目的四少爺李家歡。他已年過二十,卻因天生侏儒,身形如同七八歲的孩童。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縮小版的墨綠色錦袍,頭戴一頂同樣小巧的員外帽,顯得不倫不類。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為了看得更清楚,他騎坐在身材高大的僕人雷武德的肩上。雷武德面無表情,如同一尊鐵塔般穩穩站立。居高臨下的李家歡興奮地揮舞著短小的手臂,尖著嗓子模仿著大人的腔調:“來了嗎?報喜的來了嗎?”那滑稽的模樣,引得一些下人拼命低頭憋笑,肩膀不住聳動。

相比之下,五少爺李家業、六少爺李家成和七少爺李家安則安靜許多。他們年紀尚小,穿著合體的新衣,規規矩矩地站在母親們身後,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與懵懂,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的大場面。

未出閣的八小姐李家慧和九小姐李家麗,則被嬤嬤和丫鬟們簇擁著,站在人群稍後一些的位置。李家慧身著藕荷色繡蘭草衣裙,容貌清麗,舉止文靜,微微垂著眼瞼,一副標準的閨秀模樣。李家麗則穿著一身水紅色襦裙,年紀更小些,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她好奇地踮著腳尖,想看得更清楚些,立刻被身旁的嬤嬤輕輕按住,示意她注意儀態。

吳管家穿著一身嶄新的藏藍色直裰,站在所有主子的側前方,他紅光滿面,精神抖擻,不停地指揮著下人們維持秩序,安排香案、準備賞錢,忙而不亂,確保這場面既要熱鬧喜慶,又不能失了李府的體統和規矩。

就在這主僕分明、尊卑有序的等待中,街口的鑼鼓聲和喧譁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亮。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大門外,李富平不自覺地向前微微傾身,潘月娥更是激動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連騎在雷武德肩上的李家歡也停止了吵鬧,屏住了呼吸。這李府門前的眾生相,彷彿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等待著那最榮耀的一筆落下。

只見一隊身著緋紅號衣的報喜差役,在領頭的廉政傑的帶領下,高舉著漆金描紅的喜報,在灰白的濃霧中格外醒目。那喜報上用金粉寫著密密麻麻的溢美之詞,在稀薄的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當喜報掠過張春生低垂的視線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開篇那句驚世駭俗的民可使由之,赫然在目!

那正是他當日在貢院號舍中,心中憤懣難平,摻雜著血與恨寫下的文章!此刻,那淋漓的墨跡裂紋間,竟隱隱透著暗紅的色澤,分明是他當時唇上裂口滲出的鮮血混入墨液後,留下的、如同詛咒般的印記!這用他的才學、他的血、他的屈辱澆灌出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帶著嗤嗤的聲響,狠狠燙在他的心尖上。

就在這時,李家豪在一眾家丁僕役的簇擁下,滿面紅光地走了出來。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寶藍色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整個人顯得意氣風發。他志得意滿地當眾接下那捲象徵榮耀的喜報,享受著潮水般的諂媚與恭維。

恭喜三少爺!賀喜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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