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丹多吉瑪臉色一沉，嚴厲地瞪了兒子一眼，呵斥道：“這裡商議軍機大事，哪有你插嘴的份？坐下！”
若是往常，圖巴真吉會低頭服從。但今天不一樣。他看著帳內那些或譏誚、或輕視、或漠然的臉孔，一股熱血衝上頭頂。
他沒有坐下，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我不是胡說！我觀察了很久！每次僠族大軍行動，他們那個披黑狼皮的首領身邊，總是跟著一頭狼！一頭特別大、毛色灰白、左邊耳朵缺了一塊的公狼！”
“狼？”白河部頭人河科散載皺起眉頭，語氣不耐，“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狼，像跟著人討食的野狗一樣，有什麼稀奇？難道我們頭頂翱翔的神鷹，還不如一頭地上的野狼？”
“不！那絕對不一樣！”圖巴真吉急切地辯解，試圖讓自己的描述更具說服力，“那狼的眼神就不對，太冷靜，太……像人了！而且它絕不是簡單的跟班！我親眼見過兩次，每次僠族隊伍要轉向或者做出什麼特別舉動前，那頭狼都會跑到隊伍前面，低著頭不停地嗅地面、嗅空氣，然後就會對著某個方向低吼！它一叫，僠族立刻就會改變行軍方向，或者讓士兵舉起盾牌戒備！它……它簡直就像是個活著的、會喘氣的哨兵，比最機警的哨兵還要靈！”
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頭灰狼的身影——靜臥時如岩石般沉穩，行動時卻迅捷如風，尤其那雙眼睛，在火光或天光下，閃爍著一種絕非野獸所能擁有的、近乎洞察一切的狡黠與警惕。他記得半個月前那次偵查，他藏在距離僠族營地兩裡外的山丘上，利用老鷹觀察營中情況。他正好看見僠族首領在帳外與將領議事，那頭狼就一直跟在他腳邊。突然，狼抬起頭，看向圖巴真吉藏身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低吼。僠族首領立刻揮手，一隊騎兵朝那個方向衝來，幸虧圖巴真吉撤得快。
帳內的嗤笑聲更大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哈哈哈！你們都聽見了嗎？一頭狼，能看穿我們幾千人佈下的埋伏？”黑石部有名的勇士察基瑪嗓門洪亮，話語尖刻，“我們派出去偵察的神鷹在天空盤旋一整天，都未必能發現隱藏好的大軍，一頭地上的畜生反而能？還說它成精了，成人了？我說，圖巴真吉，聽說你前兩年跟幾個漢人兄弟合夥殺了一頭獨眼老狼？是不是從那以後，你就真以為自己是狼神附體，能聽懂狼說話，能跟狼稱兄道弟了？還是被狼給嚇怕了？那狼牙怕不是你順手撿的吧？”
“獨眼狼王”和後面“順手撿”的這兩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圖巴真吉心中最珍視也最隱秘的角落。那是他與劉元秀、張春生等六位漢家兄弟生死與共的見證，是他們七人情誼的象徵，也是他心中一份沉甸甸的驕傲。本來那次獵殺足以成為他最好的成人禮，卻因是“七人合力”而非“獨自完成”，被某些人刻意貶低，甚至成了暗中嘲笑他“名不副實”、“倚仗外人”的話柄。此刻被察基瑪如此輕佻惡毒地提起，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他。
“你！我沒說謊！！”他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他強迫自己保持最後的理智，“那頭狼絕對有問題！我們幾次失敗，很可能就是它提前發現了我們的蹤跡，給僠族首領報了信！”見此情況，巴雅爾在身旁輕輕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靜。
“夠了！”丹多吉瑪終於暴怒，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杯中酒水都濺了出來。他臉色鐵青，眼中既有對兒子不識大體、當眾頂撞的憤怒，更有一種深切的失望，“圖巴真吉！你連一場像樣的成人禮都沒有，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妄議軍機大事？給我滾出去！立刻！”
帳內鴉雀無聲，只有篝火噼啪作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圖巴真吉身上，像無數根針紮在他的皮膚上。
巴雅爾急忙起身，拉住弟弟的胳膊，低聲勸道：“真吉，少說兩句，先跟哥出去。”
圖巴真吉環視帳內。父親怒不可遏，額角青筋暴起；其他頭人或搖頭嘆息，或面露譏誚，或事不關己地移開目光；贊多拉吉和察基瑪等人臉上更是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那表情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頭人嬌生慣養出來的廢物兒子。
一股混合著巨大委屈、不被理解的憤怒、以及誓要證明自己的熊熊火焰，在他胸中轟然炸開，燒得他渾身顫抖。
他猛地甩開巴雅爾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帳內所有令人窒息的空氣都吸入肺中，然後，對著所有人，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宣告：
“我會證明的！”
“我會證明，那頭缺耳朵的灰狼，就是僠族藏在暗處的‘眼睛’！”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的反應，霍然轉身，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大步走了出去，將帳內瞬間爆發的鬨笑聲、父親的怒斥聲、以及哥哥無奈的呼喊聲，全部隔絕在身後。
帳簾在身後落下的瞬間，冰冷刺骨的夜風如同冰水潑面，瞬間澆熄了圖巴真吉臉上因激動而升騰的熱度，卻無法熄滅他心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焰。帳內的鬨笑聲、父親的怒斥聲、兄長們的勸阻聲，彷彿被那厚重的牛皮簾子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卻又像魔咒般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他走到營地西側的草坡上。這裡地勢稍高，可以望見西北方向那片被深沉夜色籠罩、輪廓模糊的群山。在那些山巒的背後，就是僠族大軍營盤所在的方向，也是他恥辱和仇恨的源頭。
“真吉。”
一個沉穩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腳步聲很輕，卻帶著獵手特有的謹慎節奏。
圖巴真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戰巴德多，他最信賴的摯友之一，來自黑石部，是年輕一代中公認最出色的獵手和追蹤者。他話不多，性格沉默內斂，卻有著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和狐狸般敏銳的直覺，是圖巴真吉少數可以毫無保留分享想法的人。
“我就知道你會在這兒。”戰巴德多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皮囊，拔掉塞子，一股濃郁的奶酒香氣飄散出來。他喝了一口，遞給圖巴真吉。
圖巴真吉接過，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燒著喉嚨，卻讓冰冷的身軀有了一絲暖意。
“帳裡那麼熱鬧，想聽不見都難。”戰巴德多目光也望向西北群山，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你說的，是真的？關於那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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