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冒險，怎麼證明我是對的？”圖巴真吉咬牙反問，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痛苦和憤怒，“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聯盟一次次損兵折將，看著我們的部落一個個被僠族吞掉嗎？你們也看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頭人根本不信我們！靠他們按部就班地商量，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死多少人！有些事，就得有人去做，哪怕危險！”
草坡上一片寂靜，只有寒風掠過枯草的嗚咽聲。
託朗錯加第一個打破沉默，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胸脯，發出沉悶的“砰砰”聲：“真吉去哪，我去哪！殺狼算我一個！”
戰巴德多沉默的抬頭望著夜空稀疏的星辰——那些星辰在高原清澈的空氣中格外明亮。他又看了看圖巴真吉眼中燃燒的火焰，那火焰裡有年輕人的熱血，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更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責任感。這讓他想起自己十三歲時第一次隨父親狩獵，追蹤一頭傷人的棕熊，在雪地裡趴了整整兩天一夜；想起前年冬天，金雕部與黑石部因為草場糾紛差點刀兵相見，是圖巴真吉不顧部落隔閡，冒險在兩部之間傳信斡旋；想起三天前，他們在雪地裡發現的那個被僠族屠戮的小部落營地，那些凍僵的孩童屍體，那些被擄走婦女留下的、在雪地裡拖行的血跡……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看向圖巴真吉，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什麼時候去？”
“戰巴德多！你……”察多瑪吉還想勸阻。
戰巴德多擺擺手，打斷了他：“真吉說得對。不拔掉這根釘子，我們永遠被動挨打。聯盟拖不起，部落更拖不起。我跟你去。”
“我也去！”託朗錯加幾乎沒有猶豫，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胸脯，“真吉去哪，我去哪！殺狼算我一個！”
察多瑪吉看著三人臉上如出一轍的決絕神情，知道再勸無用。他用力一跺腳，踩得腳下積雪吱呀作響，臉上露出豁出去的爽利：“罷了！算我察多瑪吉一個！要死一起死，要立功一起立！也讓那些老頭子們看看，咱們年輕人不是隻會躲在帳篷裡耍嘴皮子！”
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四個年輕人的手，在冰冷刺骨的寒夜中，緊緊地、用力地握在了一起。彼此掌心傳來的溫度，和眼中那比星辰更亮的決心，勝過一切浮華的儀式。這是一份基於信任、勇氣和共同責任的無聲契約。
接下來的兩天，四人表面上一切如常，暗地裡卻在緊鑼密鼓地準備。
戰巴德多憑藉出色的追蹤技巧，避開雙方哨卡，兩次潛入到距離僠族大營僅三里的一處山崖，用獵鷹觀察營地佈局和巡邏規律。他帶回了重要的情報：僠族大營依山谷而建，呈新月形，中央區域是首領大帳和指揮中心，守衛最嚴密；營地外圍有三層警戒，明哨、暗哨和遊動哨交替；巡邏隊每半個時辰換班一次，換班時有大約一盞茶時間的空隙。
察多瑪吉負責準備武器。他從白河部的老獵人那裡討來了特製的箭毒——用高原特有的“鬼面蛛”毒液混合幾種草藥熬製而成，見血封喉，哪怕只是擦破皮，也能在十息內讓一頭犛牛癱軟倒地。他將二十支箭的箭鏃仔細塗上毒藥，用油紙包裹，分開攜帶。他還準備了四小罐火油，用密封的皮囊裝好，綁在腰間。
託朗錯加則準備了一些“小玩意”。他從部落老人那裡學來了一些製造聲響、吸引注意的技巧：幾串用羊蹄殼和銅片製成的“驚鳥鈴”，扔出去會發出雜亂刺耳的聲響；幾個包裹著硫磺和硝石的小皮袋，點燃後會冒出濃煙和刺鼻氣味。他還特意磨利了自己那柄闊刃重刀——刀身比普通彎刀寬一倍，厚三分，揮舞起來需要驚人的臂力，但一旦砍中，哪怕是披著皮甲的敵人也會筋骨斷裂。
圖巴真吉的任務最艱難：他需要規劃進出路線，準備偽裝，還要設法搞到一些僠族的衣物。第三天下午，他藉口巡查邊境哨卡，帶著一隊親衛來到前線。在一處前幾日發生過小規模衝突的河谷，他們找到了幾具尚未被完全掩埋的僠族士兵屍體。圖巴真吉支開親衛，迅速從兩具相對完整的屍體上扒下了皮襖、皮褲和頭盔。衣物上還帶著血跡和破口，但勉強能用。
夜裡，他將這些衣物藏在馬鞍下，帶回營地。
出發的時間定在第三天的深夜。那夜月黑風高，烏雲低垂，正是夜襲的好時機。高原上有句老話：“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雖然不祥，卻是實話。
等到營地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圖巴真吉從自己的小帳篷裡鑽出來，穿著深色的舊皮襖，揹著弓和箭囊，腰挎牛角彎刀。他先去了馬廄，給自己的戰馬“黑雲”和另外三匹最好的駿馬套上鞍具，馬蹄用厚羊毛布仔細包裹，馬嘴套上皮製銜枚。
就在他準備牽馬離開時，一個身影擋在了馬廄門口。
是大哥巴雅爾。
圖巴真吉的心臟猛地一縮。巴雅爾穿著整齊的皮甲，顯然不是起夜偶遇。他手中提著一盞昏暗的羊皮風燈，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真吉。”巴雅爾的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大哥……我……”圖巴真吉一時語塞。
巴雅爾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金雕部的長子，未來的頭人，有著父親丹多吉瑪的沉穩和母親的細膩。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弟弟這兩天的異常？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四個年輕人的秘密準備？
“父親今晚喝多了，睡得很沉。”巴雅爾突然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東側營門的哨兵，我換成了我的人。他們會‘恰好’換崗，換崗時會背對營外。”
圖巴真吉愣住了。
巴雅爾走上前，將一個小皮囊塞進弟弟手裡：“裡面是金瘡藥、止血草，還有一小包鹽。鹽在極度疲勞時含一點在舌下，能提神。”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裹的東西，“這是阿媽做的奶渣餅，你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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