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噗嗤——！”
根本來不及反應！他甚至來不及將舉起的刀揮下格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斧頭在瞳孔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噗嗤——！”
斧刃深深嵌入了他的左肩胛骨！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像是枯枝被生生折斷！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後踉蹌倒去！劇痛如潮水般席捲全身，左臂瞬間失去知覺！
手中的鬼頭刀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哐當”一聲巨響，沉重地砸在溼滑的木臺上，又彈跳了一下，滾到一邊，刃口朝下，插進了木板縫隙裡，兀自微微顫動。
劊子手仰面倒下，後腦重重磕在木臺上，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左肩處鮮血汩汩湧出，混合著雨水，在身下迅速擴散成一攤血泊。他想掙扎，想爬起，但左半邊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劇痛讓他連呼吸都困難。
擲出斧頭的，是一個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約莫三十來歲的漢子。他穿著深藍色勁裝，袖口用皮繩紮緊，露出精壯的小臂。剛才那一擲，身體前傾，手臂後引，腰腹發力，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練家子。
徐鐵牛認得他——正是他在荒道上，從一夥衙役手中救下的那個仗義行商的漢子書生，莫恩第！
此刻的莫恩第，與當初那個滿身血汙、狼狽不堪的秀才判若兩人。雖然臉上依舊帶著風霜之色，但眼神銳利，身姿挺拔，行動迅捷，顯然這段時間經歷了不少，也成長了不少。他手中握著一柄狹鋒腰刀，刀身細長，適合刺擊和劈砍。
莫恩第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同樣彪悍精幹的漢子，個個身手矯健，眼神警惕。他們顯然是早有準備，分工明確——幾人迅速來到徐鐵牛和法真、法淨、法治、法印的身旁，成扇形警惕地注視著周圍，防止還有漏網的衙役或意外情況；另外幾人則手持利刃，迅速砍斷徐鐵牛他們身上的綁繩。
“小師父，撐住！”一個漢子蹲在徐鐵牛身邊，手中短刀快速割斷他手腕上浸了水、勒得死緊的麻繩。繩子斷開時，徐鐵牛感覺雙手一鬆，血液重新流向下肢，帶來一陣針刺般的麻癢。
“小師父，沒事吧？”另一人扶起幾乎虛脫的法真。
“小師父，睜開眼睛，沒事了！”有人輕輕拍打著法淨的臉頰，試圖喚醒這個幾乎被嚇傻的年輕僧人。
法治和法印也被解開束縛。法治依舊咧著嘴無聲地笑著，但那笑容裡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瘋狂快意；法印則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依舊空洞，但手指卻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一截斷裂的鐐銬鏈子，握得很緊。
那黑塔般的虯髯巨漢，看也不看地上高縣令那攤爛肉，幾步便跨到了行刑臺前。他的步伐極大，每一步都踩得木臺微微震顫，積水濺起。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汙泥和血跡，露出一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卻又充滿剛猛戾氣的臉龐。濃眉如墨刀斜飛入鬢，虯髯如鋼針般根根戟張，一雙虎目亮得驚人，彷彿能刺破這重重雨幕，直視人心。他周身散發著一種殺伐決斷的強悍氣勢，卻又帶著綠林豪傑特有的草莽與不羈。
這張臉，徐鐵牛見過。
在沿海那個被倭人襲擊的漁村，就是這個漢子，也帶著一群同樣兇悍的好漢，手持魚叉、刀槍棍棒，與倭人血戰。當時徐鐵牛和師父行遠恰巧路過，出手相助。那一戰，徐鐵牛救了他一命。
就是他，威震海東乃至周邊數縣的、官府懸賞五百兩卻始終無可奈何、民間譭譽參半的海盜頭子——翻江龍，鄒海濤！
有人說他是劫富濟貧的義盜，專搶貪官汙吏和姦商，將搶來的錢財分給窮苦漁民；有人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手上沾滿無辜者的鮮血；有人說他與倭人有勾結，亦盜亦倭；也有人說他專門對付倭寇，保護沿海百姓。
真相如何，眾說紛紜。
只是沒想到，徐鐵牛和他再次相見，竟是這般情形。
但此刻，他站在這裡，站在法場上，剛剛親手劈了海東縣令。
鄒海濤目光如電，迅速掃過臺上眾人，掠過那幾具無頭屍體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隱去。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脊背裸露、眼中燃燒著驚悸、茫然、死裡逃生後劇烈情緒衝撞的剛剛起身的徐鐵牛身上。
四目相對。
徐鐵牛的眼神混亂——有對死亡的恐懼，有對獲救的難以置信，有對眼前這一切的茫然。
鄒海濤的眼神卻平靜而深邃，彷彿能看透徐鐵牛心中所有的掙扎與混亂。
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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