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兩人走到刑臺的一側，那裡立著一個簡易的木架，架上橫放著兩柄用油布包裹的長刀。其中一人解開油布，將刀雙手捧起，遞了上去。另一人抹了把臉上雨水，往掌心狠啐一口，搓了搓，然後順勢接過了刀。
那是一柄鬼頭刀。
刀身厚重，黝黑，似乎不是精鐵，而是某種摻雜了別的金屬，在雨水中泛著暗沉的光。刃長近三尺，刀背最厚處足有半寸多，刀身靠近護手處刻著簡陋的饕餮紋，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凹痕。刀柄纏著浸滿手汗、血汙和油泥、已經變成暗紅近黑色的布條，纏了一層又一層，握在手中粗糲而穩固。刃口在灰暗的天光下，凝著一線讓人心悸的、冰冷的寒芒，雨水落在上面，瞬間被切成兩半，無聲滑落。
第一個被行刑的是個中年的囚犯，不知道犯了什麼罪，現在瘦得脫形，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一直在低聲哭泣，聲音斷斷續續，像垂死的小獸。當劊子手走到他身後時，他的哭聲戛然而止，身體僵直，連顫抖都忘記了。
劊子手將他背後插著的、寫有姓名和罪狀的模糊斬標抽出，隨手扔落在地。斬標落在溼滑的木臺上，沾了泥水，“斬”字變得更加模糊。
然後，劊子手調整了一下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穩穩紮根在溼滑的檯面上。他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雙臂肌肉猛然墳起，將那柄沉重的鬼頭刀緩緩舉過頭頂。刀鋒懸停在雨中，刃口凝聚的那線寒芒，正對著囚犯暴露的、瘦骨嶙峋的脖頸。
囚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想回頭，卻被另一名劊子手按住肩膀。
“跪好！低頭！”
囚犯順從地、或者說已經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氣，將頭深深埋下。
刀落。
“咔嚓——！”
一聲悶響，乾脆利落。不是砍斷木頭的聲音，而是某種更沉、更脆、帶著筋肉撕裂迴音和骨頭碎裂的響聲——那是生命被強行終止的聲音。
人頭滾落，在溼滑的木臺上滾了幾圈，停在徐鐵牛側前方不遠處。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最後那聲哭嚎還沒來得及發出。而倒地的屍身脖頸斷口處，鮮血如同壓抑已久的噴泉，咕咕地湧出，瞬間染紅了一大片木臺，混著雨水，變成暗紅色的溪流，蜿蜒流淌，順著臺沿滴落，在臺下積起一灘血窪。
血腥味猛地瀰漫開來，濃烈、甜膩、令人作嘔，瞬間壓過了雨水的土腥氣。
徐鐵牛的胃部一陣抽搐。他不是沒見過血，而是在這裡，是法場，是所謂的“王法昭昭”，是單方面的、無辜的冤殺。那血腥味裡，混雜著太多的冤屈、太多的不公、太多的黑暗。
第二個，第三個……
劊子手動作嫻熟，效率極高。扯標，踢跪，揮刀，人頭落地，一氣呵成。每一聲“咔嚓”都像是敲在倖存者的心臟上。滾落的人頭有的面目猙獰，有的平靜異常，有的眼睛死死瞪著監斬臺的方向，彷彿要將那最後的仇恨刻進瞳孔裡。溫熱的鮮血不時濺到徐鐵牛臉上、身上，混著冰涼的雨水，黏膩而滾燙，像烙鐵一樣灼燒著他的皮膚。
終於，那個劊子手來到了徐鐵牛的身後。
徐鐵牛能感覺到那沉重的、帶著殺氣的腳步停在身後，能聞到一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和廉價燒刀子氣味的粗重呼吸噴在脖頸後。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到極限的弓弦，蓄滿了力量，卻又被鐐銬和繩索死死束縛！
劊子手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徐鐵牛背後那早已溼透的斬標，用力一扯！
“嗤啦——！！”
粗布囚衣竟應聲撕裂！從後頸一直到腰際，裂開一道大口子！冰冷雨水和寒風毫無遮攔地直接砸在徐鐵牛赤裸的脊背上！那寬闊的的脊背上光滑得不見一絲的傷痕，只有長期勞作和練武留下的緊實與力量感。雨水打在上面，順著肌理的溝壑流淌。
他渾身肌肉繃緊，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監斬臺上的高文遠，嘶聲吼道：“狗官！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聲音淒厲如狼嚎，穿透雨幕，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在法場上空迴盪。
高縣令皺了皺眉，嫌惡地別過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彷彿被什麼髒東西汙了眼睛。他甚至用絲帕輕輕掩了掩口鼻，好像那嘶吼會帶著血腥味飄過來。
劊子手似乎也愣了一下，動作停留了一瞬。或許是徐鐵牛那聲嘶吼中的決絕讓他意外，或許是那赤裸脊背上緊繃的肌肉讓他感到了某種危險。但很快，職業的冷漠重新佔據上風。他扔掉撕爛的斬標，捋了捋徐鐵牛身上殘餘的破布，露出完整的脖頸。
然後，他雙手緊握刀柄，緩緩舉過頭頂。刀鋒懸停在雨中，刃口凝聚的那線寒芒，正對著徐鐵牛暴露的、毫無防備的脖頸。雨水順著黝黑沉重的刀身流淌，匯聚到刃尖，滴落，一滴，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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