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木魚槌，還握在他手中。但此刻，它不再僅僅是誦經的工具。它彷彿變成了敲響喪鐘的槌，變成了刺破黑暗的矛，成為……這場鬧劇最終審判的利器。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曾經佈滿血絲、充滿狂怒的眼睛，此刻深邃如古井，平靜無波，卻蘊含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決心。但法事即將徹底結束，他和他的師兄們將會被送回死牢，等待秋後問斬。現在他首要的任務是怎麼帶著師兄們安全的逃出去，必須在這之前，行動起來。
徐鐵牛輕輕鬆開緊握的拳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燈光和高縣令模糊身影的窗欞，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向著靈堂方向返回。
回到靈堂時，似乎一切準備出殯的工作已近尾聲。
原本人頭攢動、香菸繚繞、梵唱不絕的靈堂，此刻顯得空曠而冷清，像一個被瞬間抽走了靈魂的巨獸軀殼。大部分僧侶已經隨著送殯的隊伍自行站在自己該有的位置上，只留下他的幾個師兄弟們等待著衙役們的差遣。僕役們正在拆卸最後幾盞慘白的燈籠，動作粗魯，不時發出竹篾斷裂的脆響。地上的蒲席被捲起，露出下面光潔如鏡、卻彷彿浸透了虛情假意的金磚地面。那口黑漆棺槨依舊停在正中，當槓夫們已經站在兩側做好了行進的架勢，在暗淡的光線下，格外像一根根柱子般，直直的釘在這廳堂中央。
靈堂由極致喧鬧的嗩吶和鑼鼓聲驟然轉向死一般的沉寂，這種反差帶來的不是安寧，而是一種更深的空洞和虛無。彷彿這裡什麼都不曾發生過，沒有悲慟，沒有超度，沒有陰謀，也沒有死亡。一切痕跡都將被迅速抹去，如同沙灘上的字跡被潮水帶走，只留下平滑的假象。空氣裡殘留的線香味、桐油漆味和那股腐敗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葬禮特有的“終結”氣味。
徐鐵牛緩緩抬起頭，目光冰冷地、一寸寸地掃過這正在快速“恢復正常”的靈堂，像在清點戰場，又像在銘記最後的景象：
慘白的燈籠被取下後，露出的房梁幽暗深邃，積著厚厚的灰塵，彷彿無數秘密沉睡其上。紙紮的童男童女臉上那標準化的詭異笑容，在僕役搬運造成的晃動光影中忽明忽滅，嘴角的紅色顏料像是剛剛舔舐過鮮血。隊伍中站好位置的僧人，臉上帶著疲憊和事不關己的麻木，嘴唇機械地翕動著，做著敷衍的誦唸，眼神卻已飄向門外。那慘白的花轎裡沒有了哭聲，一身素服的新娘格外的安靜且筆直的坐著，像一具沒有生命的木雕一般，黑黑的眼睛睜得老大，就是一動不動的掛在如雪般慘白的臉上……
這一切隨著薛師爺正從隔間裡面出來，一聲“吉時已到”的聲音傳來，一僧一道的兩位大師便在徒弟們的簇擁下自行走到了出殯隊伍的最前面，開始了他們的前行之路。而徐鐵牛和他的四位師兄，則在衙役的驅趕之下，默默的走向了那幽暗的牢房深處。
回到牢房裡的徐鐵牛，像一尊突然被遺棄在廢墟中的石像，呆坐在原地，與周遭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的囚犯格格不入。那些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可怕念頭，如同毒藤，悄無聲息地蔓延並纏在他的心頭上：
倭人的“借種”計劃看似“順利”推進了，一批又一批所謂“優質血脈”被竊取、孕育。高縣令和薛師爺中飽私囊，官位穩固，地方“安穩”，甚至還可能因為“政績”或“打點”而高升。死囚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心甘情願“享受”了臨終的“恩典”，或許死前還充滿感激。甚至那些被當做工具的倭女，或許也得到了她們想要的“獎賞”或對家族的“貢獻”，以及某種扭曲的“解脫”……這一切的結果，都發生在郎朗乾坤的青天白日之下，難道……難道在某種程度上，竟真的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獲得某種扭曲的“各取所需”嗎？難道這些建立在別人的血肉、尊嚴和未來之上的“平衡”和“利益交換”，就是這龐大帝國陰影角落裡，世道運轉的冰冷真相？善未必有善報，惡未必有惡報，甚至惡行可能被包裝成“恩典”、“生意”、“維穩”，並因此“合理”地存在下去？
他心中那杆樸素的、來自山野民間和和尚生涯的慈悲平等的秤——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路見不平當拔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等——此刻被眼前這複雜、骯髒、環環相扣、卻又似乎“穩固執行”甚至“皆大歡喜”的現實圖景，徹底衝擊得支離破碎。那桿秤失去了所有平衡的支點，所有的刻度都變得模糊不清，向著無邊的黑暗迷霧，向著令人窒息的虛無，急速墜落下去。
當今這世道，到底算是什麼？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是利益交織的棋局？還是一個人鬼不分、黑白混淆的泥潭？
而他，徐鐵牛，或者法明，一個本來安分守己的鄉野民夫的兒子，一個被迫無奈剃度出家的小和尚，一個只是隨師父雲遊偶然窺見這個石破天驚的真相的局外人，又該……何去何從？難道要像囚牢裡那些“種馬”一樣被利用至死，或者乾脆在秋決時一刀斷頭，讓這一切骯髒秘密隨著自己的死亡徹底埋藏？還是……
不。
他緩緩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和不甘的怒火，似乎要將這無邊的黑暗點燃。
秋雨綿密如織，接連下了整整三日，仍沒有停歇的意思，彷彿蒼天也在為這地方積鬱的罪孽無聲慟哭，卻洗不淨半分汙濁，反倒是變得更加的渾濁不堪。
天地間一片愁慘的灰暗，鉛雲低垂，厚重得彷彿要壓垮這座名叫海東的沿海小城。雨水不是滴落，而是連綿不斷地從天空潑灑下來，冰冷刺骨，帶著深秋特有的肅殺寒意。雨幕模糊了遠處的城牆、屋舍和枯樹，整個世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以及雨水敲打萬物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嘈雜。
雨水敲打著海東縣城西亂葬崗旁臨時搭起的簡陋法場。那法場是用新伐的不知名雜樹木匆匆搭建的，木料溼重，帶著生木的腥氣，此刻被連日雨水泡得發黑、膨脹、變形，縫隙裡不斷滲出渾濁的白色樹脂，混合著雨水，在木板上流淌。踩上去滑膩膩、軟塌塌的，稍不留神就會摔個仰面朝天。
法場中央，一個離地三尺的木頭臺子便是刑臺。檯面被雨水浸透，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像一塊巨大的、骯髒的、浸滿汙水的抹布。臺子邊緣沒有圍欄，雨水匯聚成細流，滴滴答答地落下，在臺下泥濘不堪的地面砸出無數個深淺不一的小水坑，渾濁的黃水四處流淌。
行刑時辰是午時三刻。秋決之日，天地陽氣最盛之時行刑，據說是為了鎮住死囚的怨氣。可今年此地的今日，只有無邊的陰冷和潮溼。
臺下稀稀拉拉站著些看熱鬧的閒人、地痞，以及一些被縣衙勒令前來“觀刑以儆效尤”的百姓代表。他們裹著破舊的蓑衣，或打著補丁累累、隨時可能漏雨的油紙傘，在泥濘中艱難地站著，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臉上混雜著長期的麻木、短暫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病態興奮。議論聲被厚重的雨幕壓得模糊不清，像一群蒼蠅在悶熱的醬缸裡嗡嗡作響，斷續地飄到刑臺上。
“……聽說就是這幾個和尚？別看著挺壯實，卻不像吃齋唸佛的……”
“嘖嘖，勾結倭人啊！還是出家人呢！六根不淨，該殺！”
“看到那個大塊頭沒，就是跪在最靠中間的那個，看見沒？一臉兇相，聽說一個人砍翻了十幾個追捕的官差，兇得很……”
“他們不是血洗了清心庵嗎？你說和尚和尼姑不都是佛門子弟嗎？怎麼下得去手？”
“砍官差？嘿，誰知道真的假的？官老爺說是就是唄……反正聽說是當場擒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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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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