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高縣令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面，據說悲痛過度，怕觸景生情更加傷心不已。但徐鐵牛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更是反正是他高縣令的自家事，他也懶得操心。
上午時分，從未露面的縣令高文遠，終於在一群僚屬和薛師爺的簇擁下，來到了靈堂。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素服，臉色晦暗，眼袋深重，嘴唇有幾分乾裂，步履也有些虛浮，需要身旁一個小廝攙扶。喪子之痛和連日要吩咐這場規模浩大、內情複雜的“冥婚”鬧劇與諸多的“公事”需要辦理，顯然讓他身心俱疲，整個人彷彿蒼老了十歲。
他在棺槨前站定，沉默了片刻，對著漆黑棺木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吾兒德寶，少年遭此厄運，痛徹心扉”、“望我兒早登極樂，來世再續父子緣”云云。語調平淡，甚至有些機械，聽不出多少發自肺腑的真情實感，更像是在眾多目光注視下，完成一項必要而艱難的程式。他的眼神偶爾瞟向那棺槨時，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似是悲痛，似是惋惜，又似是……解脫？
徐鐵牛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情緒，心中疑竇更深。
簡短致辭後，高縣令似乎體力不支，以手扶額，在薛師爺的示意下，走向靈堂一側用屏風臨時隔出的一間小隔間——那裡供主家休息，處理一些不便當眾進行的瑣事。薛師爺攙扶著他，低聲說著什麼，高縣令只是疲憊地點頭。
徐鐵牛的目光，似無意間追隨著高縣令略顯佝僂的背影，落在那扇隔間的雕花木門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薛師爺在將高縣令送入隔間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對門口守著的兩個心腹衙役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自己急匆匆地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走去，神色匆忙。
機會！
徐鐵牛眼神一凜。高縣令此刻肯定有事需要處理，不然怎麼會在此停留，由於心中有疑惑，他想試著看看能在這裡聽到些訊息。
他悄然起身，再次以“小解”為由，對看守的衙役低聲說了一句。那衙役正忙著指揮人搬東西，看也沒看他，只是煩躁地擺擺手，連話都懶得說。
徐鐵牛步履平穩地走出靈堂，卻並未走向茅廁方向，而是藉著廊柱、尚未完全拆除的素白布置以及往來搬運物品的僕役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靈堂側面，那排臨時隔間所在的位置處。
隔間是臨時用厚重的紫檀木屏風和深色布幔隔出來的，並不十分隔音。徐鐵牛很快找到了高縣令所在的那一間——門口守著兩個按刀而立的衙役，正是薛師爺的心腹。他蹲下身，將自己隱藏在牆角一堆廢棄的竹篾、白紙、破損的燈籠等雜物後面，屏息凝神，將耳朵貼近冰涼的磚牆。
那扇朝向夾道的雕花木窗並未關嚴，為了透氣，留著一道約兩指寬的縫隙。裡面刻意壓低、卻又因為激動而顯得清晰的對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先是長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偶爾夾雜著瓷器輕碰的脆響，像是在喝茶。
然後，是薛師爺去而復返的聲音，他推門進來，語氣帶著邀功的急切，還有一絲因涉及敏感話題而特有的緊張：
“老爺……”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並小心地關緊了門，“倭人那邊……闊本首領剛才又託人悄悄送來這個月的‘孝敬’了。”他壓低了聲音，但徐鐵牛聽得真切，“比上月……還厚了三分！白銀八百兩，東珠十二顆，還有六匹最新的倭錦，顏色正得很！說是特別感謝老爺您……呃……這段時間幫忙‘安置’那些……‘借宿’的女子，還有……疏通關節，讓他們的船進出港口更加‘順暢’……碼頭和巡查那邊，都給了他們最好的方便。”
隔間裡沉默了片刻。
然後，傳來高縣令疲憊、沙啞，卻又帶著一種異樣清醒的聲音：
“嗯……德寶的‘婚事’……那邊，你確定辦妥了？不會再……鬧了？”
“老爺放心！”薛師爺的聲音立刻變得篤定，“已經請了道光禪師和邱封大師，兩位大師親口保證，最後一場‘安魂鎮煞’的法事由他們做完，少爺一定能安安生生地走，絕不會再……再驚擾府上。至於那女子家的怨氣，將由兩位大師分別用佛法和道法鎮住，連同少爺的魂魄一起超度了。再說，”薛師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陰冷，“那家人都‘處理’乾淨了，沒人會再鬧。”
徐鐵牛心中一寒。高德寶的“鬼妻”，果然也是強娶的，而且很可能逼出了人命！和尚道師所謂的超度，是在掩蓋罪行！
高縣令似乎鬆了口氣，長長地“唉”了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疲憊、無奈，還有一絲如釋重負：“那就好……那就好……德寶這孩子，也是被他娘慣壞了，無法無天……如今落得這個下場，也算是……唉，不提了。只是苦了老夫，白髮人送黑髮人……”
“老爺節哀。”薛師爺勸慰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熱切起來，“老爺，倭人這次送來的東西，屬下已經清點入庫了。您看……是不是按照老規矩，五成入你府內，三成打賞上下人，剩下的兩成……”
“你看著辦吧。”高縣令的聲音透著深深的厭倦，“這些小事……老夫不想再過問了。只要他們……別在老夫的地界上鬧出大亂子，安安分分的……隨他們去吧。”
“老爺明鑑！”薛師爺立刻道，“闊本首領也說了，他們只想迅速安全的辦完事，絕不給老爺添麻煩。這次‘借種’的計劃非常順利，他們說第五批已經成了，他們很滿意。還說……等明年開春，第六批的人選和我們‘種馬’準備好了，孝敬還能再加一成。”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縣令高文遠的聲音響起，透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事不關己的、近乎麻木的冷淡：“他們……要的‘貨’，供得上嗎？可別耽誤了人家的‘正事’。”他把“貨”和“正事”這兩個詞咬得略重，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諷刺和疏離，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甚至有些鄙夷的生意，卻又不得不親自過問。
“供得上！供得上！”薛師爺連忙道，語氣篤定，但隨即又帶上了一絲為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就是……老爺，您是知道的，他們那邊要求高，挑得很！要的可不是隨便什麼男人湊數就行，得是身強力壯、沒有隱疾、看著就……就龍精虎猛、能下好種的那種！還說全是良家子弟，最好是文武皆能世家子弟，而且這事還得秘密進行，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否則你我都有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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