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黑白顛倒野牛出籠(24)(2)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19天前

窗外的徐鐵牛,儘管早有猜測,靈堂偷聽時已有輪廓,但當“死囚牢”這三個字如此清晰、如此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邀功般的得意從薛師爺口中說出來時,他依然感到渾身一僵,一股混合著荒謬、惡寒和極端憤怒的戰慄,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從尾椎骨竄起,傳遍全身,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有發出半點聲來。

“老爺您想,”薛師爺的聲音愈發流暢,透著精明的算計,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彷彿在撥弄算盤珠子,“那死囚牢裡關的是些什麼人?多半是些殺人越貨、姦淫擄掠、攔路搶劫、十惡不赦的人渣地痞!本就是判了秋後問斬,活不了幾天的玩意兒!陽間的律法已經判了他們死刑,閻王爺的生死簿上也勾了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彷彿在闡述一個一本萬利、毫無道德負擔的好生意:

“讓這些本就該死的渣滓,在臨死前,還能……還能‘快活’一把,嚐嚐女子的滋味兒,這不是天大的‘恩典’和‘造化’嗎?他們感激涕零還來不及呢,誰會往外說?就算有個別不知死活的說了,一個死囚的話,誰信?官府大可以定他一個‘瘋癲誣衊’、‘臨死攀咬’的罪名!何況也沒多少時日就要砍頭了,想要告狀,那也只能去閻王殿告去了。而且,您想啊,老爺,”薛師爺湊近了些,燭光在他眼中跳動,“這幫人渣,能犯下那些砍頭的罪過,往往本身就膽大包天,兇悍蠻橫,為了活命或者享樂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身體底子反而大多不差——病秧子也幹不了殺人放火的勾當不是?正合倭人那‘強壯優良’的要求!簡直是……是天造地設的‘種馬’來源!”

薛師爺越說越得意,聲音裡滿是自詡聰明的味道,甚至帶上了一種改造世界的荒謬使命感:“小人只是安排了碼頭的邱捕頭和牢頭駱勝,給他們講明厲害,並許了他們些許好處,就把那些偽裝打扮過的倭女喚做是青樓女子,當做死囚牢的‘紅鸞星臨’、‘縣尊特賜的臨終恩典’送進去……”

說到這裡,薛師爺有點興奮起來,開始一陣仍不住的壞壞的笑了起來:“嘿嘿,這樣神不知,鬼不覺!那些死囚還以為自己走了天大的好運,哪敢聲張?個個還生怕錯過了這樣的機會呢?一個個的爭先恐後,還謝天謝地感謝老爺你的天恩呢。”

薛師爺自覺得意的笑了,看了看緊盯他的高文遠,馬上明白什麼,趕緊接著又說道:“在讓那些死囚享受的同時,我也沒有忘記讓那些獄卒們一起嚐到了甜頭,如此獄卒們得了實惠,也樂得清閒,少了鬧事的。既滿足了倭人那邊源源不斷的需求,又讓那些不安分的死囚臨死前‘安穩’了些,同時還減少了獄中管理的麻煩,最重要的是——咱們還能從中賺取豐厚的‘孝敬’和‘打理費’!老爺,這簡直就是一本萬利、一舉多得啊!倭人得到了他們想要的‘種子’,死囚享受了‘臨終關懷’,咱們得了實惠,還維持了地方‘安穩’……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高文遠用杯蓋撥弄茶盞的輕響,以及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回應:“嗯…你倒是會找地方。這事…做得乾淨點。千萬別出什麼紕漏。”

“老爺放心!小人辦事,保證滴水不漏!”薛師爺的聲音充滿了諂媚的保證。

隔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只聽到高縣令手中茶盞蓋輕輕撥動茶湯的細微聲響,“叮……叮……”,一下,又一下,緩慢而規律,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光線猛地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將高文遠臉上深刻的皺紋映照得如同溝壑。

然後,高縣令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飄忽:“德正啊……你說,老夫這麼做……是不是在養虎為患?他們現在是要‘種’,將來呢?要是等那些‘種子’長大了,強壯了,他們會甘心只做海上的流寇嗎?老夫……老夫這心裡,總是不踏實啊。”

“老爺多慮了!”薛師爺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說服力,“倭人離我們萬里之遙,隔著茫茫大海。他們要的,不過是改良血脈,生些強壯的後代罷了。等事情辦完,他們自然就回去了。再說了,他們得到的這些種子,都是些兇殘頑劣之輩,到時候他們自己窩裡都先亂了,哪還有心思大老遠的跑到我們大靖朝的邊疆來?如此說來,大靖朝還要感謝老爺你呢,沒有老爺您的這番高瞻遠矚的庇護計劃,這倭患哪裡是個頭啊?何況不是你這樣的庇護這般狗屁不是的倭人,他們在這大靖朝寸步難行!能這麼輕鬆的又是“借種”又是劫掠那些不聽話的刁民村落?他們聰明著呢,知道該依靠誰。老爺,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有了這些錢,上下打點,說不定明年考評,您就能調回京城,或者去個富庶的州府高就!何必在這窮鄉僻壤苦熬?四少爺雖然不在了,可您還有前程,還有家人啊!還有八個夫人和公子小姐們呢。”

前程……家人……

高縣令沒有再說話。

但徐鐵牛聽到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裡,最後一絲猶豫和良知,似乎也隨之消散在隔間渾濁的空氣裡。

徐鐵牛緩緩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磚牆上。

他全都明白了。

從高德寶的死亡強娶“鬼妻”,到倭人借種的血腥陰謀,再到高知縣和薛師爺的貪婪與妥協,以及助紂為虐……這一切,構成了一張龐大而黑暗的網,籠罩在這個小小的縣城,吞噬著無辜者的血肉和靈魂。

而他,徐鐵牛,一個本該隨師父雲遊的小和尚,卻因緣際會,撞破了這張網的核心。

想到這裡,蹲在窗外陰影裡的徐鐵牛,只覺得那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後,再也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濃,越來越沉,幾乎要將他四肢百骸、連同心跳和呼吸一起凍僵!不僅僅是憤怒,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

他原以為,死囚牢裡送來的那些倭女,只是倭人單方面實施的,迫害他們本族不聽話的女子,利用她們身體作為一種懲罰的形式。他原以為,縣令和師爺或許只是收錢辦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可能被矇在鼓裡,不知其詳。

可他萬萬沒想到!

這背後,竟然是這樣一場骯髒的、三方都算計著的“共贏”的精密交易!倭人本來想用最卑劣陰毒的手段竊取靖朝優秀的血脈,培養未來的他們民族具有優秀體格的民眾;薛師爺絞盡腦汁,將國家律法威嚴的死囚牢,變成了給倭人篩選“種馬”、進行骯髒交易的秘密場所,還自詡聰明絕頂,為自己的“創意”沾沾自喜;而高縣令,這個一縣父母官,讀聖賢書,掌生殺權,明知這一切罪惡滔天的行徑,卻只是冷漠地、疲倦地默許,甚至用“知道了”、“收下便是”、“做得乾淨點”這樣輕飄飄、彷彿在吩咐晚餐加個菜的話語,為這場持續經年、戕害無數、玷汙血脈的滔天罪惡,蓋上默許的官印!

倭人的陰毒算計,縣令的麻木默許,薛師爺的卑劣精明……這三者如同三條扭曲盤繞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用“利益”、“安穩”、“各取所需”的虛偽絲線,精心編織著一張吞噬良知與未來的羅網。而他們各自,竟都沉浸在這羅網帶來的“好處”中,怡然自得。

而更可悲、更可笑的是,他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聰明算計”中,都以為做的天衣無縫——倭人以為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優質血脈,薛師爺以為找到了完美解決方案,高縣令以為維持了表面安穩並中飽私囊——卻渾然不覺,或許也根本不在乎,他們這番“機關算盡”,可能早已在冥冥中埋下了無法預料的禍根,結出了扭曲怪誕的果實。當各方都以為自己是棋手時,誰又敢說,自己不是別人棋盤上,一顆更可悲的棋子?甚至,他們合力炮製的這所謂“聰明結果”,最終會不會變成一個令人啼笑皆非、卻又毛骨悚然的巨大笑話?那些被“借”去的血脈,將來會成長為什麼怪胎魔丸?是如倭人所願的“強大戰士”的優秀種族,還是某種無法控制的、反噬自身的怪物?

這世道,何止是黑白顛倒?簡直是群魔亂舞,魑魅橫行!律法成了遮羞布,官印成了交易籌碼,人命成了可以稱量算計的貨物,而血脈和未來,則成了暗室裡待價而沽的商品!就連死亡,都被利用到了極致,連死囚最後的價值都要榨乾!

徐鐵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牆角陰影裡站起身。蹲得太久,腿腳早已麻木刺痛,像有千百根針在扎,但他渾然不覺,彷彿那疼痛屬於另一個軀體。他扶著冰冷溼滑的磚牆,穩住身形,血液重新流向下肢帶來的痠麻感,遠不及心中冰火交織的萬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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