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薛德正指揮兩名衙役撐著把大油傘，傘面是上好的桐油塗過的厚帆布，雨水打在上面發出噼啪的脆響。他恭敬地侍立在高縣令身側，彎著腰，背脊弓出一個諂媚的弧度，嘴唇湊近高縣令耳邊，低聲說著什麼。高縣令偶爾微微頷首，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刑臺上跪著的一排死囚，眼神淡漠，像在檢視一批即將出欄的牲口，或者一堆待處理的垃圾。
徐鐵牛死死盯著那張臉。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道貌岸然、吃著朝廷俸祿、口口聲聲“為民父母”的狗官，在公堂之上，顛倒黑白，將他們在清心庵浴血搏殺倭人、拼死救下尼姑和一眾女眷的壯舉，硬生生打成了“勾結倭人、劫掠庵堂、姦淫尼姑”的滔天罪行；就是這個狗官，和薛師爺一同竄通被擒獲的幾名行兇倭人扮作的受他脅迫的良善民眾，指認他們師兄幾人“殺人越貨”；就是這個狗官，將捨身護尼、悲憫眾生、臨終前還囑咐他“莫生嗔恨”的師父行遠，變成了無人收殮、曝屍亂葬崗的枉死孤魂！
而他徐鐵牛，還有他那四個師兄弟——法真、法淨、法治、法印，全都成了“殺人越貨、姦淫尼姑”的兇僧，成了今日法場上砍頭的罪犯！
恨。
像毒藤的種子在心房裡炸開，瘋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勒得他幾乎窒息。那恨意是如此熾烈，如此純粹，甚至暫時壓過了對死亡的恐懼，壓過了雨水帶來的刺骨寒冷。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處瘋狂奔湧，咚咚作響，像戰鼓在擂——那是血脈賁張的聲音，是生命在絕境中最後的咆哮。
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不是在唸《金剛經》，也不是在誦《往生咒》——那些經文，那些“慈悲為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教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此虛偽無力！他念的是刻骨的詛咒，是地獄裡最惡毒的咒語，是如果能化作厲鬼，定要生生世世糾纏、撕咬、啖盡這群畜生血肉、碾碎他們魂魄的毒誓！
冰冷的雨水混著屈辱的、滾燙的淚，流進嘴角。又苦，又澀，又鹹。那是絕望的味道。
他旁邊跪著的是法真師兄，這個在慈雲寺裡一直恪守本分努力參禪數十年，一直恪守本分、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硬漢，此刻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徐鐵牛知道，是憤怒，是不甘——不甘心清白之身被汙，不甘心佛門弟子蒙冤，不甘心就此死去而讓真正的惡人逍遙法外。
法真的旁邊是法淨，徐鐵牛最年輕的小師兄，才十九歲，剃度不過三年，平日裡最愛在後山逗弄鬆鼠、餵養野兔。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咬出了血，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空洞得嚇人。他的身體在雨中瑟瑟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冤屈的恐懼，對這個世界突然變得如此陌生而猙獰的恐懼。
而法印跪在法淨旁邊，一言不發，默默地低著頭。他的嘴唇在動，但唸的不是佛經——至少不是徐鐵牛熟悉的那些。那聲音極低，含混不清，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將一生所有的祈願、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絕望都壓縮成幾個音節，反覆唸叨。他的眼睛閉著，眼角卻不斷有液體流出，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至於最邊上的是法治，平時本就沉默寡言，此刻卻咧著嘴，無聲地笑著，笑容扭曲，眼中全是瘋狂的光芒。那笑容裡沒有歡愉，只有一種徹骨的譏諷——也許譏諷這世道，譏諷這所謂的“王法”，也譏諷自己這一生的荒唐。他的肩膀在抖動，不是哭泣，而是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狂笑。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在死前，他要用這笑容告訴所有人：我不服！我不認！我笑你們這群魑魅魍魎！
徐鐵牛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毒藤纏繞得更緊了。
“午時三刻已到——！”一個衙役立刻扯開嗓子，尖利的長腔刺破沉重的雨幕，帶著一種儀式性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在空曠的法場上回蕩，
時辰到了。
雨似乎小了些，從瓢潑變成了淅瀝，但天色反而更暗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彷彿就壓在刑場四周的屋簷上，壓在每個人的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
監斬臺上，高縣令放下青花瓷蓋碗，用一方素白的絲帕仔細擦了擦嘴角——那動作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彷彿不是來監斬，而是來品茶賞雨的。他又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袖口，確保每一道褶皺都妥帖。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刑臺上跪著的一眾人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薛師爺立刻心領神會，從條案上捧起一個朱漆描金的木托盤，上面並排擺著七支火籤般的“斬”字令牌。令牌是榆木製的，漆成暗紅色，“斬”字用濃墨寫成，筆畫猙獰，每一筆都像一把刀，直刺人心。
高縣令的目光在托盤上掃過，隨手拈起最左邊那支，像丟一塊啃剩的、嫌惡的骨頭般，漫不經心地朝著刑臺方向，扔了出去。
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暗紅色的弧線，翻滾著，帶著雨水，“啪嗒”一聲，不偏不倚，落在刑臺邊緣的泥水裡，濺起幾點汙濁的水花。暗紅的漆色在灰黑的泥水中格外刺眼。
““驗明正身——！”剛才那名衙役又緊跟著喊道，聲音依舊尖利。
幾名衙役應聲上前，走到刑臺邊緣。他們穿著半舊的號衣，戴著斗笠，臉上帶著長期執行這種任務培養出的麻木。為首的班頭展開一本冊子，開始逐個點名。
“昝燦！”
“在……”一個瘦得脫形的中年囚犯顫聲應道，聲音細若蚊蚋。
“管靜！”
“有……”
“盧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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